2008年6月29日 星期日

觀光頭


在髮線以內,我的頭頂有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濃密的、微捲的、粗黑的髮根下,我的頭皮左、右側各有四個陷落的凹痕,深淺不一,被毛髮緊密覆蓋著,外表看似無恙,但若以指腹細撫之,就能感知頭蓋骨被鑿了洞,如爪入骨,兩側都留下偌大窟霳,不由得,不由得你會害怕,害怕那薄薄的一層頭皮太是脆弱,不當心就可能被搓破、擊潰,腦漿四溢……...因無預警這凹痕的深陷程度,多半那試探的手指一滑入凹陷處,就會心驚膽顫地彈跳開來,怕手指甲不小心刮破了頭皮可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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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了魂、定了心,再撥開瀏海,近身就可以辨識出一條細紋環繞額線如一道肉色髮箍,那細紋是因著開了刀又縫合處毛髮無處著地而形成的手術遺跡。可想見,當年勢必是兩耳間沿著髮線切出一條半弧形的刀痕,掀起頭皮,朝著頭蓋骨兩側各打了二個穿透的洞,讓裡面淤積的污血流出。

那個因頭臚內積血過多導致昏迷不醒的,是十九歲的我。

那年,我大一暑假回嘉義,半夜裡和一個男孩騎摩托車去夜遊,發生了一個大車禍,我深陷昏迷,據說是一個頭腫得二個大,渾然不覺氣息。那個奇蹟似地只有擦傷的男孩,火急地在半夜裡連跑了二家醫院被拒收,最後送到嘉義市最昂貴的私人醫院,還聽見人們私語:「這個一定救不活了…」

緊急手術後,我在加護病房整整住了一個多禮拜,以及脫險後的腳踝手術,石膏整整上了三個月。住院的一個月裡,我誰都不認得,說話清楚了,身體可以移動了,腦子半清醒半迷糊,一部份的神經活絡了,會說英文會表達意志,但一部份神經像是扭住了、揪結了,有的記憶卡住不見,有的理解被放大、扭曲,且一意孤行。

那個十九歲的少女,被剃光了頭,手術拿掉部份頭骨,讓積血流出,又縫合了頭皮,腦上包著層層藥水與綿紗,像個小沙彌,沒有性別,細瘦的手腳都被綠色的布條五花大綁在加護病床的四角…..咦?為什麼把病人綁住了呢?因為她的腦子受傷了,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她的手一旦得了自由就要拆去點滴與紗布,她的腳一旦可以移動就自動下床說要回家,她脾氣暴燥任性,像個稚齡的孩子,她認不出父母親人朋友,她病了…..

二十年後,我把這個受傷的歷程說給小樹聽,帶著她的右手指在我的髮叢中順著凹凸不平的紋路,捕捉傷痕的遺跡。

她很鎮定:「會痛嗎?」

「那時候,很痛。」我認真回應:「現在,不會了。」

「會好嗎?」

「已經好了呀。」

「這裡,」她摸著陷落的窟窿:「會好起來嗎?」

「你是說骨頭再長回來嗎?」我笑起來:「不會了。就這樣了。」

她露出同情又深思的表情。

次日,小樹邀王佩君到家裡玩,她們玩了芭比、電腦、有的沒的,然後小樹呼喚我:「米米,你可以來一下嗎?」

「什麼事?」我走出書房,和兩個激動不已的小人兒在走道上狹路相逢。

「米米,」小樹難掩興奮但保持禮貌地說:「王佩君可以摸你的頭嗎?」

我順服地低下頭,小樹很權威地牽引王佩君的手指在我的頭頂上摸索,導航般地指引:「這裡,醫生在骨頭上打了兩個洞,血就流出來了….」

「哎喲!」王佩君像其他沈不住氣的大人們一樣,一碰到凹陷處就不由自主彈開了手,她且又驚
又喜留戀地又回摸了兩把,說:「噯喲~」

小樹對這個反應很滿意,她上道地向我點頭示意,允我脫身離去,拉著王佩君繼續解說,扮演稱職的導遊:「她出車禍了,那個頭不會好了。」

這顯然是今天家中最引人入勝的景點。

晚上阿舅帶皮皮回家了,我坐在二樓的沙潑上看書、等洗澡水放滿,好幫兩個全身汗臭的孩子洗澡。小樹拉著皮皮直接站在沙潑上,繞到我的背後,兩個人居高臨下俯看我的頭。皮皮既是自己人,小樹索性連禮貌的詢問也免了,她與他完全不中斷、不干擾、事實上也不在意我的閱讀,就直接在我的頭頂上評論、觀賞:

「你看,」我聽見小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又一隻小手握著更小的手在我的頭髮深處穿梭徘徊:「我媽媽出車禍,血都塞在頭裡面,醫生把頭打開、打洞,」她的手熟門熟路地轉入我的凹陷處,握緊皮皮因驚嚇而欲彈逃的手:「血流出來,就變成這樣了。」

然後,她與他心滿意足地跳下沙潑,繼續下一個遊戲。

2008年6月14日 星期六

看家


「喂~」

「米米,你幾點要回來?」

「我在庇護中心,晚一點回去。」

「幾點?」

「嗯,阿波(客家話:奶奶)還在嗎?我八點多回去好不好?」

「阿波在洗澡,她洗完澡就要回中壢了。」

「那,你先去王佩君家玩。我再去接你。」

「阿嬤不在,阿舅也不在,我要看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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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看家啦,你跟阿波說先回去沒關係,我會早點回去接你。」

「沒人看家,小偷來了怎麼辦?」

「小偷來了,看見你,會怎樣?」

「嗯...綁架?」

「所以呢?」

「所以我去王佩君家玩好了。」
當然,謹慎又客氣的奶奶不會放小樹一人在家,也不會麻煩鄰居代為照顧,終究是焦急著等到我回家才上火車。

小樹看見我,悠哉地說:「阿波也想看家。」

2008年5月30日 星期五

爬樹


我們自討苦吃,另外在台北縣撐起一個庇護中心。好不容易有了第一個被庇護的對象瑪麗安,這下可好,原已繁重的工作,還得再額外到庇護中心二十四小時輪值。


週五晚上匆匆要去趕十時的排班,家中沒人,只能把小樹連同小包衭一併帶去庇護中心。新空間,新人物,小孩兒學著玩跳棋倒也一夜相安無事。


隔天一早,瑪麗安要到教會找朋友,說好了中午回來吃飯,我們互換了手機號碼,看著她搭上公車,我於是帶著小樹在附近晃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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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帶,我們一點一滴像蟻工似地搬家入駐期間,大抵上已有個新舊社區夾雜的地圖在腦袋裡,我看中了鄰近國小綠意盎然,繞了好大一個圈子從正門而入,再一路走向我不時看見孩童嘻戲的操場。


操場邊緣,應該是老師或校工種了些不同品種的蔬菜,粉蝶翩翩,賞心悅目。老樹在側,分明就是鄉下人家大廟前。我們手牽手躲進樹蔭裡遮日乘涼,果然有風。


這樹真好啊,我誠心誠意擁抱。


枝椏多重歧出的老榕樹,根幹飽滿,正適合爬上去穩坐,玩遊戲。且第一個歧枝生得低又寬平,小小孩也很輕易就可以跨坐上樹。


簡直是棵完美的練習樹!小孩兒學爬樹的基本款。


我脫掉鞋子,一翻身就上了枝幹,呼喚她:「小樹,快上來!」


她略作遲疑,挨挨蹭蹭爬上樹,在最低的枝幹上,仰望已然攀登二三層的我。


「米彌,你好會爬樹哦!」


「我從小就會了啊,你再上來一點嘛,不要怕。」


「可是,」她小聲嘟嚷:「樹上有螞蟻…」


「螞蟻是樹的客人啊,像鳥啊、蟲啊、你啊、我啊。」


「哦。」她還是紋風不動。


我平躺在樹幹上,透過茂密的樹葉看被切割零散的天光。我把帽子一把扔到樹下,別擋了枝葉間篩落的一點日照。


「啊,」小樹看了看掉落在地上的帽子,又看了看我,默不作聲地躍身跳下樹幫我把帽子撿起,放到一旁石桌上。


我看著這個愛乾淨的都市小孩,欣賞她日常生活中養成的秩序與美感,都市的据謹。


小樹穿著嫩黃色的布希鞋再度爬樹,因著鞋子極易脫落而身手艱困。


「你可以把鞋子脫掉啊,」我搖晃著光腳,悠閒地指點她。


「不行。」這個都市小孩說:「腳底會變髒。」


「不會!」我把光腳跨上平滑的樹幹:「樹很乾淨的,它喜歡我們踩在它身上,熱熱的,會呼吸哦!」


她抬頭又看了我一眼。堅持穿著拖鞋爬樹,並小心避開螞蟻。


我看著她步步為營,很有點想不透了。這個向來耐摔、大膽的孩子,學溜直排輪、學騎腳踏車,都因著莽撞急燥而成就非凡,學習的速度遠遠超越謹慎的皮皮或面面,且她多半自行練習而毋須催促。但何以,何以爬樹於她,竟是件緊張、戰戰競競、施展不開、据謹小心的事呢?


「小樹,你怎麼不會爬樹呢?我小時侯就會了啊。」不自覺地,我說了很大人的話。


「我又不是以前的人!」


啊,原來這是以前的人的遊戲。小孩子丟到大自然裡,相互發展出沒有固定模式、學習步驟的遊戲。對於習慣電玩、直排輪的「現代小孩」來說,還真不習慣呢。(我好遺憾小樹這麼不習慣,分明她從小散步見到樹都會過去抱一下的呀。)


我是以前的人。小時候前院裡有棵龍眼樹,我們常爬上樹各據一個枝頭,玩起家家酒,春天的時候,邊玩邊採果子吃,最後只剩最高的枝頭上還有果實,那可要比真功夫了,愈能膽子大的、動作輕巧的,才能攀上最高峰擷取最豊盛的龍眼。


居高,身子竄出枝葉,遠眺,整個村子都在你眼下,再遠,就是雲。會有那調皮的男生,故意在下層枝幹用力搖晃,要嚇嚇你這不怕爬高的女生。


後來,爸爸在前院蓋了我與姐姐的書房,向南的枝幹就伸向屋頂,我們也頂喜歡從樹上躍登灰簷斜疊的屋頂,有樹蔭蔽日,又可躺臥聽風,已然是少女的我們,還會裝模作樣拿吉他上屋頂唱歌。


弟弟自小三千寵愛集一身。爸爸對他最是嚴格,小學高年級時就不准他再爬樹,動則斥喝,有時以棒棍懲罰。我那時約莫國三吧?在前院裡晃盪,不時就翻身上樹,行走屋頂,居高臨下,睥睨頑童弟弟只能在巷口遊盪。


一回,弟弟逮住我正在樹上唱歌,快速衝向屋內吆喝:「爸!快來看,姐姐在樹上!」


我那老父就站在紗門內,無可迴避地與我對視,而幾乎是尷尬地斥喝:「下來了!下來了!」


我全身而退,沒受到任何懲處。


弟弟很是不平,大聲質問:「為什麼我爬樹就要被打?為什麼她不用?」


父親的聲音平靜地傳到我的耳中:「女孩子長大了,不可以打,有自尊心。」


家中姐妹們,國小畢業後就再不曾挨過打。爸爸謹守他的原則,照顧少女的自尊。我高中時,不時夜歸,父親每每氣急敗壞,叼唸我一個女生騎長長的上坡路回家,那一路是夾道的芒果樹,兩旁鮮有路燈,也沒有人家,腳踏車的車程約要二十分鐘,他擔心我,但出口只是責備,不曾動手,也不曾表露關心,少女的我心高氣傲,以為他的嘮叼是不信任,轉過身不願對話。


其實,不過是一個老父親對一名少女的安危憂慮。但無以溝通。


弟弟總是挨打,也不過是一個父親對獨生子的期望與管教。但一樣誤解重重。


現在的人,也一樣犯著以前的錯啊!

2008年5月26日 星期一

命名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小樹經常喊我:米~或者,米彌~

我不動聲色,暗自辨識了幾次,終究忍不住好奇追問:「是小米、玉米的米嗎?」

她害羞起來:「哎喲,就是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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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喊我米彌呢?」

「為什麼爸爸叫我張樹?」她憑空岔出新話題。真無厘頭。

「你的名字就是張樹啊!」

「那,為什麼你有時候叫我樹?」她放輕了語氣,又叫了一次:「樹~」

「……你喜歡我這樣叫你嗎?」

「嗯。」

現在我聽懂了。她在學習、發展一種專屬於她的,稱謂中的關係表達。

平常,爸爸若使用很重的口氣說:「張樹!」緊接著就是指責、斥喝。這個正式而嚴肅的全名叫喚,暗示著事情大條了,你要認真對待。

而媽媽很親愛地抱著她,或歡喜地胡說八道時,就會省略小樹,轉而以樹、樹啊來逗弄她。親愛的輾轉、上揚語氣,輕音居多。

米彌是小樹發展出來,對媽媽的獨特稱呼,無以取代,無以解釋。這是超越了一般命名,加重語氣、表達親疏的獨特召喚。

若硬要追溯典故,我猜想是某一日她從幼稚園回來後,忽然喊我「媽咪」,家裡沒這樣稱呼的傳統,但她可能聽見別的小朋友說了,覺得親近而逕自挪用(一如皮皮有一日突然很搞笑地喊他爹「把比」,把個像熊般粗大的男人登時喊成個芭比娃娃。)。久了,這挪用的外來語不足以表達她對我獨一無二的親愛,她就逐漸轉換用詞,採尾音加上語氣,發展出只適用於她與我之間,無可取代的稱呼。

「米~」

「什麼事?」

她召喚,我回應。專屬的命名關係於是確立。

2008年4月30日 星期三

權力


班上第一高的是班長陳玉君。這女生的名字我聽過多次,又彈鋼琴、又學美語、且還是最快集到六十點榮譽卡的畫畫高手。

班長、副班長、午飯長、體育股長、衛生股長、風紀股長,都是民選的。

小樹個子細長,是班上第二高的女孩,且是民選的體育股長,負責帶著大家跑步、呼口號、繞操場。真威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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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除了跑步快,自小就是那種打躲避球只會掩著臉蹲下來的笨拙女生欸,真想不到小樹如此「歹竹出好筍」,令為娘的與有榮焉。

「為什麼選你?」

「他們喜歡我。」喝!這麼小就知道民選不過是形象取勝,與能力政見無關。但我懷疑終究多半是老師內定個性乖巧的學生,在有限的模範形象裡,幾個好學生輪流掌權。

小樹上學期是衛生股長。職責範圍是什麼呢?

「大家清掃完要讓我看過,我說ok才算做完,我說不ok就還要再做。」

哇,好大的權力啊。我想到那個在清掃時向她示愛的小男生,若不是太有勇氣,無視權威的界限勇於求愛,就是太有計謀,以情感的表白換取掌權者的通融。哈哈。

但小樹最想做的是風紀股長,可以給大家記圈圈叉叉,有賞有罰,志氣不小。

我又一次暗自吃驚。從來,我最討厭作風紀。

我自己,徹底是午睡時偷說話、偷看書、從來捨不得睡的那種小孩,被迫站上一個罰人記名字的角色,總讓我困窘不已。唯有在「偷講話」的韾音真真吵到無法假裝聽不見時,我才被迫作勢在黑板上記下幾個名字,沮喪得簡直抬不起頭來,我且只記男生的名字,私下惴測他們臉皮厚,再加一等罪也無妨。記憶中只一次真是吵到沒法子放水,只得記下班上女同學的名字,午休後我羞愧得無法再多看她一眼,自判罪不可赦。呼!權力如此燙手!

姐姐小乖有一陣子是糾察隊,每天中午戴著糾察臂章在午睡時間沿著低年級班級查看,我若是那日負責坐在講台上記名、維持秩序的人,看見小乖走過,我們兩人總假作不認識彼此,有種奇怪的張力。但我還挺喜歡她不假辭色糾正班上的男同學的威風模樣。

我沒法子威風。要記人、要糾正人,自己先就窘得不得了。連要上台說話,就淨是踱腳害臊。偏我是班長,不時要擔任這角色,但我就是可以在老師幾近發火的耐心等待下,站在台上久久一語不發,直至老師放棄(雙方對峙愈久,我愈絕望沒有路可以撤退,只能臉紅踱腳如困獸。)。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堅持,分明我並不是個沈默的孩子啊,我極沒規矩,放學時擔任路隊長,可只要一離開學校糾察的視線,隊伍立即由縱變成橫排,女同學們紛紛向我討故事、聽黃梅調,我可以一路編派著各式故事走三十分鐘的路程回家。

權力所象徵的力量與責任,我在抗拒什麼呢?

2008年4月17日 星期四

同樣在戰場─評「他人的戰爭」

為「鐵馬影展」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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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unseen army,他們不打仗,但他們為戰場上的士兵煮飯、洗衣、剪髮、掃廁所、蓋基地、提供燃料,他們住在伊拉克郊區擁擠的貨櫃裡,吃的是剩菜飯,經常沒水洗澡,但爆炸與死傷一樣會掉落到他們身上。他們是TCNs,意指Third Country Nationals,第三世界的人,來自印度、孟加拉、尼泊爾、斯里蘭卡、菲律賓,服務出兵伊拉克的美軍。

影片一開始,我們看見美國大兵排隊用餐。鏡頭上看不見的,由旁白來說:「供應午餐的大多都是菲律賓人。」他們什麼雜役都做,置身在「他人的戰爭」裡終日勞動。

這不是一部談反戰的影片,但我們不免從戰事後勤結構,反思戰爭的荒謬與矛盾,更目睹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跨國橫行。履履以正義之名主動出兵的美國,隨著越戰終結也停止徵兵制,全面軍事民營化造成了勞力層層外包,跨國召募經濟低度發展國家的移工,投入戰爭(誰的戰爭?)的後備勞動。以影片中的承包商Halliburton來說,他們在戰爭中雇用了五萬名勞力,百分之八十都非美國人。影片剪錄了一段Halliburton在美國召募工人的廣告,一個個美裔(多數是白人)的勞動者,笑容臉面地表示為在此工作為榮。隨後螢幕打出後勤工作的兩套薪資:美國工人年收入是TCN的二十倍!

貫穿全片的是三名赴伊拉克美軍基地工作的菲籍移工。把二個女兒留給母親照顧的Ailyn,在餐廳遭到流彈射傷,但她帶著炸彈碎片返鄉,再度申請重回戰地工作,「巴格達的戰火聽來只如同鞭炮聲。」她說,安慰家人一如所有報喜不報憂的移工。而同樣是主動冒險的Bodrigo Reyes就沒這麼幸運了,他成為第一位在伊拉克喪生的菲勞。他的女兒回憶父親為她帶回一條項鍊的往事,為了全家的生計他無懼風險,最後付出死亡的代價。Ramil Autencio原是申請到科威特工作,卻被仲介脅迫轉往伊拉克,不然就要坐牢或罰一千美金,他們一行四十人在菲裔美國士兵的幫忙逃出戰區,但返回家鄉還是負債。

處理這樣一個涉及戰爭、死亡、欺騙、逃亡的故事,導演卻出奇地節制,不強調眼淚與情緒,連配樂都使用不甚有旋律的古樂聲,若有似無的鼓、鈴、蕭聲恰如其份地存在著,沒有不必要的渲染與廢話,畫面以菲勞、家屬、記者、Halliburton離職美籍管理人員的訪談交錯進行,一層層揭露美國攻打伊拉克背後的外包人力結構。導演謹守紀實,不貪心,沒拉高到控訴戰爭、深究貧窮,就是讓當事人呈現他們的困境與困惑。

如果這部影片激發我們對戰爭的反思,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就不能不一併受到等值的質疑。這幾乎是,同一件事。

書寫這篇短評的同一天,正好有三名菲勞來TIWA(台灣國際勞工協會)求助,其中一名年輕男孩手手纏石膏紗布,一週前汽車零件廠的拖吊工具鬆落擊中他與同事,肩脊都負傷,可就醫未癒就被老板強迫復工。他們都借錢來台不到二個月,他們的宿舍恐怕比貨櫃屋還糟,要留在一個高度危險的勞動現場?還是返鄉面對負債與失業?還有其他的路嗎?他們都憂心忡忡。

在這個脈絡看「他人的戰爭」,我不免想到太多足堪對照的經驗:同樣是海外求生存的冒險,同樣有人付出性命代價而妻兒在遠方流淚,同樣的高額仲介費與扺押借款,甚至同樣是只能碰運氣的食宿與熱水,跨越國境的移工們勞動、生產,但不被接收國看見、不被承認貢獻、不被認真面對。工廠如戰場,外勞在台灣或在伊拉克,有什麼差別嗎?

2008年4月12日 星期六

抵抗

幼稚園時期,小樹習慣一回家就作功課,然後是吃飯、看電視、洗澡。井然有序。我每每假作平常,實則心中暗自驚奇,奇怪她的順從與自在,守規距竟至渾然天成,真叫人吃驚。乖孩子所利益者無他,大人的方便而已。我是獲利者,只能感謝奶奶的耐心調教。

但小一唸了一半,功課愈來愈多,小樹終也開始反抗了。原本漂亮端正的字跡像個賭氣的孩子站沒站相,身子扭曲歪斜著,方圓不得對稱,忽大忽小的筆跡、東倒西歪的字型,都在說著一個孩子抵抗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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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再試探這個容忍的底線,終至理直氣壯說:「明天下課再寫就可以了。」我知道有些孩子功課沒寫完、總要被老師要求在下課時補寫,這是懲罰。可害羞的小樹竟寧可犧牲下課時間,成為被側目、被處罰的一群,也要保有今夜無所事事看電視的自由。

這個決心這麼大。無關懶惰。她堅決抵制,搶電視選台器,要喝水要吃東西要這個那個,或故意寫了又擦,一塌糊塗。她且也不怕羞。拖得一時是一時。於是她會自動把部份作業本「忘了」帶回家,造成「明天再寫」的客觀條件。我們不得不接受。

「老師不會罵嗎?」

「會啊,下課要趕快寫,還有陳雨辰啊,誰誰誰啊,也在寫。」

「只有你們三個人哦?別人都去玩了,你們三個人好可憐在寫功課。」

「對呀。」她也沒陰影,真是能屈能伸:「還要另外多罰寫一課的課文。」

最氣急敗壞的是奶奶。她一整個晚上耗在書桌前,緊盯著小樹的進度,不時和小樹高聲對罵。我實在很想說:「算了!隨便她!」讓她自己去面對不作功課的後果,去自行付出代價。但這一來,可就成了三代女性的爭吵了。我只能出面聲援奶奶,教訓小樹,以免早睡的奶奶不得安寧。

看見著因週五而出奇多的作業,再加上罰寫部份,我心中很為小樹不忍。但不得不硬起心腸催她。她倒是意志堅定,只願意寫一課,其他明天再說(明天,週末日都是玩耍日,誰要寫功課啊?想到要逼她寫,我覺得比她還痛苦。)

週六出門前,我換個法子佈置好一個有音樂、有燭光、有小果汁的環境,以新奇如遊戲的氣氛,誘她同坐長桌,兩人約定一同作功課。

她側過身看著盯緊電腦營幕收信、閱讀、找資料的我,很有一點不悅地說:「媽媽,你的功課好簡單哦,都不用寫字。」

她的鉛筆晃盪著,不很甘願一筆一劃寫生詞如犛地翻土。

「我也要打字啊,要打很多很多字欸。」我忙著跳回寫企畫案的動作。

「我也會打字,我和你換。」

「打字之前要先會寫字啊,否則你怎麼打?」

「我會,我會唸就會打字了,不必學寫字。」她洋洋得意。沒錯,我就是這樣教她注音打字法,讓她和在辦公室的爸爸以極慢的速度MSN。

「但你認識的字好少,怎麼看書、看資料、看信啊?還要寫很多頁很多頁的企畫欸。」

「我認識,」她恨恨地說:「很多字!」

可憐包。我了解一個射手小孩會多麼不耐煩,不耐煩一步一腳印的基本功啊。

我 自小不愛作功課(誰愛呢?),那時代也沒什麼家庭連絡簿,父母管營生都來不及了,哪裡還管孩子作業?多半我們都是玩鬧到臨睡前才匆匆飛快寫字。我的速記能 力多半是自小養成的罷,最後一秒鐘,火速達陣。我的國字從來不曾安穩置放,飛跳的字跡,看得出騷動的心思,可我終究是個考第一名的孩子,習慣扮演好學生的 角色,不好意思被罰站,功課還是會作完。

有那麼幾次,玩過頭了真就沒作功課,早自習時老師檢查作業,那沒寫的、沒作完的人會被一一點名罰站,甚至被叫到講台前打手心。我是班長,沒法子作那樣被處罰的人,覺得窘迫難當(真是當慣好學生啊。),於是小聲地、害羞地、聽不出發抖地說:「我忘了帶。」

那 麼清白無辜。因為我是好學生,印象中,「忘記帶」的理由多半會被接納,頂多口頭訓斥:「下次要記得。」不曾,我不曾因為沒作功課被打過手心。但我的心真正 窘迫難當。無法忘記,無法忘記那些或沈默的、或故作蠻不在乎的同學,在講台前一一被打手心時,留在原座位不曾受到處罰的我,臉上火熱地燙。我是個沒被逮到 的賊,窘迫難當。

至今耿耿於懷。這個後續的懲罰顯然更嚴重些。

小樹的反抗理直氣壯得多。上個月我幫她請假讓她跟著阿舅到墾丁玩(奶奶嘆息:這樣不好啦,都小學了還常請假去玩,會變成習慣....啊,隨便你們啦。),回台北後待趕的作業一堆,她悠哉寫了一晚上,都九點了我才知道她只寫完當天作業,前一天請假的作業根本不曾動筆。
「不要寫了。」她開始收鉛筆:「你跟老師說,我明天再寫昨天的作業好了。」

「我不敢。大家上課你去玩,回來還不把作業補寫完,好不公平啊。」我把家長連絡部推到她面前:「你自己說。」

她立即拿了鉛筆在家長意見欄寫下(多數是注音):我今天來不及寫昨天的作業,明天再寫。

嗯,會自己討價還價,會說理,進退有據,真厲害呀。比起我小時候陽奉陰違地撒謊,小樹顯然是上道多了。我心底忍不住為她喝采起來。

2008年3月17日 星期一

我,以及我們的實踐與實驗

為火盟論壇寫的,其實是拼湊三篇既有舊文,一以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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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從「五餅二魚」說起

專職投身勞工運動十七年,我很習慣和一大群人共同吃飯。能夠彈性擴充、同時養活很多人的飲食,總特別吸引我,留意著配料、份量、及價格的巧妙組合,辨識來自營生、謀生、求生的無窮智慧。

在我所任職的「台灣國際勞工協會」是假日的外勞之家,每到周日,我們的外勞朋友總是早早出了門,離開那個門禁嚴的工廠宿舍、或是病了也不好意思躺著休息的幫傭家庭,來到一個可以自在行動、自主討論、自立組織的友善場所:休息的、放鬆的、閒聊的、烹煮聯誼的、申訴諮詢的、討論教育的、籌備遊行與活動、相互安慰、共同狂歡,都在同一個屋簷下進行。我們不時有各式東南亞食物可吃。因著人來人去,如何讓大家都吃得飽,就十分神奇了。而菲律賓菜Mongo,就是我視之為耶穌基督「飽食千人」的五餅二魚。

Mongo的主要食材是綠豆,烹煮時加些許肉片增鮮,以蝦醬調味,綠豆仁口感清爽,湯汁濃稠入味,單是拿來攪拌就十分下飯。

我自小喜歡綠豆湯,清甜單純,但從點心躍昇為主菜的鹹綠豆,倒是頭一回見識。綠豆泡水下鍋,才半斤的份量就可以悶煮出一鍋數倍膨脹的菜湯,同時間,我的菲籍朋友們以薑片、洋葱、碎肉快炒,淋上滿滿的蝦醬,一併倒入己煮得半開的綠豆湯提味。等綠豆整個熟爛了,褐綠色的豆莢一一浮上湯表,交襯著粉紅色的蝦醬,視覺上很是騷動熱鬧。菜也上桌了。

烹調簡易、材料便宜、蔬肉俱全,這道菜四五人吃也成,十數人同時用餐就是多拌湯汁、少吃豆仁,也不覺委屈。最終是一大鍋飯全見了底,沒人餓著。

我央了來台幫傭的布蘭西教我煮這道菜。她先領著我在晴光市場買肉,我才掏了錢她就嘀咕:「這麼貴!下次我帶你到另一攤買。」

我笑問她每天煮飯,假日出來玩還要煮不煩嗎?

「平常是煮老板要吃的,現在我是主人,當然不一樣!」她神氣地說。

他鄉異地,外傭們穿上只有在週日才得以現身的緊身性感T裇、烹煮家鄉菜、大聲說母語,共同享用五餅二魚的神蹟。這正是Mongo永遠吃不完、總是得飽足的秘密。


貳、蹲下去,從不同的視野與高度看世界

作為一個組織工作者,我看見並參與了這些飄洋過海來台討生活、找出路的勞動者的生活,有的人不堪同時負擔三四個家庭輪流使用的處境逃走了,進入隨時怕被警察臨檢的邊緣位置生存下來,並奇妙地建立靈活流動、轉介的地下社群;有的人脫離在母國的日常母職壓力,轉而在進出國界間淬練了一身膽識與主掌經濟的自信;有的人壓抑、忍耐、操勞至月經提早停止,被迫斷絕所有的社會支持網絡直至職災截肢住進庇護中心;有的人遠離家鄉終能自在發展同性戀情,並在整個外勞宿舍形成有別於母國與地主國的族群認同;有的人在對抗不當政策的過程中,啟動跨越國界的階級意識………她/他們跨越國界勞動,承擔台灣的公共建設、基層生產、以及老弱殘幼的家庭照護。

鏡頭再拉近一點,移動與勞動被置放在台灣島內,也是類似的故事。島內的遷移,我們一點也不陌生:從南部農村移動到北部都會討生活的少女,從原住民部落移動到捷運工地的青年,當資本向最大利潤處流動,勞動力也只能卑微地遷移。同樣的,貧窮的故事在我參與勞工運動的過程中,也如影隨形:我看見從鷹架上掉落而半身癱瘓的營造工人,沒有勞保也打不起求償官司;我看見中年失業且退休金全盤泡湯的廠工,幾度走在全家燒炭自殺的邊緣;我看見罹患職業性癌症的女工,化療的痛苦也比不上不被國家認定職災的憤怒;我看見來自礦工家庭的女人,從公娼作到私娼,飽受警察追趕與社會歧視之苦....這些勞動階層的共通經驗,跨越國界。

未來的歷史將如何述說我們這一整個世代的台灣呢?只有藍、綠嗎?只有本省外省的族群衝突嗎?國族的、階級的、性別的社會偏見與政策壓迫,都不是簡化的分類可以歸檔的。

社運團體要對抗、揭露不公平的體制,而這個基礎點,正是來自我們所站立(或蹲踞、甚且匍匐)的位置,若不能讓邊緣、底層位置的人累積能量,有機會、條件學習說話,再如何翻轉這個結構,終究只是悲憫式的同情與施捨。

如果我們期待的是弱勢者培力、集體發聲的歷程,在組織決策上就要不斷地、日常地、習慣性地採取「集體決策」的模式。很多工人從來不曾有機會為公共事務自主作決定,工人組織的作用正是開放一個學習的平台,讓不同的意見有深化發展的歷程,而組織工作者無疑要協同準備資料、對焦討論、發展議題、評估與分析。如何把參與者一起捲入具體的工作,遠比抗爭的成果更重要。也就是說,以「組織」為發展的重要前提,思考如何「把人捲進來」,遠比「把事情做好」更重要。若說這樣的工作模式,隱隱然有某種運動路線的成形,我認為那個基調是「協同」,協調彼此的差異,互相看見並理解,同時也協助條件更不好的人,共同往前走。協調或協助,都是根基在「共同前進」的決心上,不放棄。

投身進入組織工作,嚴格說來,不過是一個進入底層、重新再學習與認識的掙扎過程,學習放下原有的優勢,或者說,不使用原本擅長的優勢工作,反而才有機會扎實「蹲下去」,從不同的視野與高度看世界。而我真心認為,蹲下去的功夫要做得夠,才有能耐在集體中,一起篩撿出有立場的行動目標與實踐論述,協同前進!


參、我有幸

我是成長於嘉南平原的軍公教子女,父親以濃厚的鄉音在高中教授國文、三民主義(一直到我也高中了,認識同齡的父親的學生,我才知道他一口江西廣豊腔是多麼讓學生難以理解,同時我也聽聞父親提起他在夢裡聽不懂他那早已死去的母親說的話,鄉音於他早已無法溝通了。),母親則在工廠、市場、旅館不定期地打工輔助生計(我母系的親戚們,多半依著市鎮作小生意、擺攤求生,年邁的外公白著頭髮仍日日翻曬鴨毛買賣,還有幾個舅舅、表哥在黑道裡打混,妻小都留在家鄉,他們唯婚喪喜慶才帶著不同的女友回家。)。在家家戶戶都僅以籬芭區隔、大白天出外甩上紗門也沒有人上鎖的眷村裡長大,身為家中第六個小孩的我,幾乎沒有承受太多管教與壓力地長大。

但不只如此。我記得,記得國小一年級,一個同學的父親半夜被警備總部帶走,大人們噤聲不敢多談但那恐懼的氛圍小孩子們都感受到了,那個同學就這樣在校園被不動聲色地孤立起來。我記得,美麗島事件時才國小六年級的我,用力看報紙用力在日記裡寫下:「叛國賊都是高級知識份子!」。我記得,中學時閱讀大量現代文學作品,但對舊雜誌中的鄉土文學論戰惶惶不解,並不明所以的緊張。我記得,高中快結束時,強調輕薄短小、首開美女作家封面的希代小說族帶領台灣新的消費文學,而同時間,陳映真的人間雜誌也出刊了….

大學聯考我只填了台北的學校,以為那是人文薈萃的所在,我只填了英文系,想像未來出國留學,到遠方,更遠一點,看世界上其他的人其他的事。結果是我來到台北,時代的浪潮竟推動著我返身回到農村、進入工廠、深入都市邊緣,認識腳下的土地與人情,更貼近一些,看見自己。
1987年解嚴,整個社會騷動不安的伏流紛紛激躍上岸,各種社會運動風起雲湧,我所屬的輔大草原文學社也在浪潮中轉型為學運社團,我讀了一些影印的書,開啟了一個全新的認識世界的方法,而社會運動也開放了大量的空間,滋養彼時的大學生,我帶著剛啟蒙的眼睛的頭腦,在笨拙無用的「農村生活營」之類的為期二個月的大學生訪調行動中,面對轉銷過程中賠盡家產的果農、工廠污水壞了一甲土地而索賠無門的稻農、與跨國化學廠庇鄰而全村人都生了怪病的鄉民….重新思考自己到底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我的學生時代,所有的學運份子為標榜進步都自稱左派,當然現在看見檯面上由學運轉入政治的舊友們的所做所為,左翼云云好似笑話一則。但對我這樣一個選擇進入台灣社會運動的人來說,彼時認真閱讀政治經濟學、唯物辯證法所開啟的認識觀點,事實上在爾後二十年一直受用。

解嚴後的二十年,我有幸置身於社會運動的脈絡中,成長與學習。1990年大學畢業後,我進入基層工會,成為專職的組織工作者,進入一個不斷下降的社會位置,放下大腦袋,貼近工人的真實生命。在集體的協同討論中,我學會在勞工政策中進行利害分析,我看懂工人的薪資單背後的資本算計,我和印刷廠的黑手半夜下工後一起到中年娼妓的阿公店喝酒,我和職災截肢的年輕工人一起求職被拒再嘗試…….我原本想改造這個社會,卻最先面對如何自我改造。

2008年1月23日 星期三

替換

小樹已經識得很多字了,一篇短故事,可以完整地唸完所有字句。

同時,那種「聽二次就會背」的能力,也彼長我消地快速地流失中。她看著唐詩,很厲害地一個字一個字唸出來,再一遍,再一遍,然後她闔上書,…咦?不記得了,再偷看一眼, …不行,….再看一眼,…..斷語殘句,背不成篇。

我想她也被自己嚇著了。[@more@]

過去不是這樣,過去她以聲音記憶,音符高低都能立時鏤刻在她的本能反應中,聽上一二遍就能朗朗上口,事隔多日仍像擰開水龍頭般自然流洩,資源豊厚,沒完沒了。爺爺奶奶每每向我稱讚小樹學習背誦之快速,讚之宛如神童,都不免沾沾自喜,彷彿自動預約了一個大好前程的想像。但我當然知道三、四歲童子泰半如是,大人們為孩子的本能或驚或駭或喜或嘆,其實正是因著自身早已喪失這不請自來的能耐,赫然在童子身上發現這樣不勞而獲、信手拈來盡是花開的本能時,不免驚為天人,嘖嘖稱奇。殊不知再好的水流也只是路過,一時潤澤岸樹與花香,但流過也就過了,新水不復舊流,且速度之快超乎預期。

現在,小樹逐漸學會辨識字形、理解、推敲,單純的印象式記憶的能力很快撤退到很後面。我想幫忙她朗讀出聲、讓她安靜聆聽、記憶,重新找回最初的本能,但好強又沒耐心的她很快打斷我,放棄再挑戰困難的新任務,很快把書頁翻到她早就會背的:春眠不覺曉……草率唸完,心滿意足等待我的讚美。消長的替換能力,於她,毫無牽恚。

念念不忘的,是我。難捨而無能強留的,是我。

她開始學會使用頭腦而不使用直覺。那些令我們激賞不已的本能,就逐漸消失了…..經常,我看著她一步步從小獸進入溝通、理解、學習、乃致講道理,總也忍不住有些惋惜。

我們原以為是累加的能力,其實更像是電腦裡的新檔案一更新,就蓋掉舊的,不留遺痕,慢慢把孩子們都馴服到同一個框架裡。我無意對抗(對抗也需要條件,且我更不想賦她予特權,唯寬心任她游走、跌撞。),就是看著她一路長成一個普通孩童的模樣,忍不住撿拾替換轉變的軌道中,無意間遺留下一點點東跌西撞的痕跡。

2008年1月5日 星期六

喜歡

她說,吳祥翊對她說喜歡她,她不喜歡他,請他不要再喜歡她了。

「所以,我和吳祥翊已經分手了。」小樹平靜地陳述。

「那他現在還喜歡你嗎?」

「他現在喜歡五個人!」她伸出五根手指,咯咯笑出聲來,得意非凡。[@more@]

還有呢,週一早上作晨間清掃工作時,張玄課說喜歡她,週三放學時陳村翔也當面說喜歡她。

「他們好勇敢哦,你有謝謝他們嗎?」我很是欽羡。

「我說:讓我考慮一下。」

「你要考慮什麼?」

「我要跟他們說:大家都做好朋友就好了。」小樹老道地說。

「喜歡就不能做好朋友嗎?」我沒說出口的真心話是:靠!小樹你那裡學來的官腔官調啊?

「我不要男朋友啦,只要朋友,知道嗎?做朋友就好了。」

「那你們班上你最喜歡誰?」

「大家。」

又來了。這死小孩從小就是這種泛愛式、鄉愿式的標準答案。真無趣。

「有沒有比較帥的?」

「有啊,張玄課…」

「咦?他很帥,但你沒有喜歡他嗎?」我忍不住惋惜。

「就,普通啊。」

「你喜歡看看嘛。」

「你很煩欸。」

「你為什麼覺得他最帥?」

「很多女生,隔壁班的女生都這麼說。」

哇,是白馬王子欸。雖然我的經驗裡,此等白馬王子多半無趣、衣著乾淨、很會考試。但既然他會選擇掃地勞動時刻向小樹告白(想像灰塵瀰漫中,他一板正經對著擦窗戶的小樹說:我喜歡你…),還是蠻感人的。

「你不想交男朋友哦?」

「不想。」

「那交女朋友好嗎?」

「好啊。」她開心地列出一串班上漂亮女生的名單。她說起別的女生的好,從來不含嫉妒、比較,真心讚美。很好。

小樹雖是「還不想談戀愛」(不知那裡學來的),但電視上但凡接吻、裸露、上床的畫面,都萬分吸引她主動搶選台器,百看不厭。「性」之神秘、欲言又止,讓小小孩興奮不已。真沒料到為人父母的考驗如此接蹱而至,我當小樹的娘也不過七年資歷,就進階到要操煩如何溝通愛情、與性。

小樹倒是心情愉悅地透露一個皮皮的小秘密,說得簡短又傳神:「Grace對皮皮告白了。皮皮考慮一個禮拜,也對Grace告白,說也喜歡她。然後,他們兩個就很害羞的跑開了。」

我想起吳祥翊也是小樹幼稚園的同學,從那時就很喜歡她了,多年來小樹的態度倒是毫不曖昧,拒絕了就是拒絕了,沒什麼江湖道義、兒女私情的恚念。

「是啊,」自信滿滿的小樹說:「他現在喜歡五個女生!」像是她送給他的禮物似的。

但顯然這是關係中佔優勢者的一廂情願。我不時會見到吳祥翊騎著小腳踏車在家裡附近繞,見到我還會主動自我介紹,是個一臉聰明相的孩子。

小樹過生日,奶奶說吳祥翊也在巷口繞半天,用很大的聲量喊著說:「我喜歡小樹!我就是喜歡小樹!我只喜歡小樹!」

我聽了深受感動,詢問小樹的反應,她泰然自若:「我們分手了啦!」

像一個始亂終棄的女生。

2007年11月4日 星期日

評分

小樹拿回一張數學考卷,49分。

我翻了翻,正面扣了一分,背面全數空白、沒答。

「49分很少欸,你知道嗎?」我很遲疑,小心措詞,擔心強化分數效果。

「有人考二十幾分呀。」她說。嗯,不錯,大小數的比較使用正確,數學不錯。

「你知道及格是幾分嗎?」我實在不忍心揭露社會殘酷座標。

「嗯...一百分嗎?」[@more@]

很好,不必對49分有任何價值判斷了。沒有座標,無以判準。我只能進入具體現象的追問。

「為什麼你背面都不寫啊?」我很小心,知道她臉皮薄,不能洩漏一點嘲笑。

「哎喲~」她扭過頭。

「是不是沒看見背後還有題目?」我是真好奇,不是追究責任。

「我沒寫完。」

「很難寫嗎?」

我很驚奇,她不是個動作慢、慎思熟慮的孩子。她寫功課速度從來不落人後,只因為不耐煩。幼稚園時期,她每每在集體寫功課時勇奪前幾名快手作答,為的是換取提早去遊戲間玩耍的機會,這和媽媽一個樣,自小我從來都是最早交考卷的孩子。

小樹答題絕不遲疑,需要繞圈子多想的題目,她的反應多半是發火:「我不會啦~」,且永遠答三漏一、不小心看漏題目、或忘了標示四聲的情形,比比皆是,因此被老師用紅筆扣了幾分,她也從來不以為意。甚至,後來我也發現了,她從來不回頭去看究竟錯在那裡,被扣分就被扣分,反正是功課作完了就絕不回頭。提醒她那些紅筆更正的答案,她就很得意告訴你她其實有很多一百分。

這個一陣飆風的射手小樹,我真難以想像她居然會耐心作答至「來不及寫完」的地步。到底是什麼題目啊?

「這裡,」小樹指著考卷正面最末一題,認真說:「我畫太久了。」

試卷上有三列各十隻的貓咪、小鴨、狗狗,很尋常的幼兒數學題目。每一列動物的前面有個阿拉伯數字,作答者必須依著數字在動物上塗上相應數量的顏色。例如,3排在貓咪行列前,小樹就必須沿序為三隻貓咪圖色。

以往類似的題目,多半是要求小朋友直接把數量圈出來就行,但這回是圖色。

小樹沒有帶彩色筆,我看見考卷上,她使用削尖的黑鉛筆,十分工整地、毫不含糊地在動物上畫上細密的線條,顯見耗工費時,十分精美。

小樹在數學考卷上,作了一次完美的美術繪圖。

我心底默默給了她一百分。

2007年11月2日 星期五

反省

這是小樹第一次反省。


很久以前,我們討論過「驕傲」。不可以驕傲,對相對條件較差的人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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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我們給小樹、面面各一個冰淇淋,兩個孩子都快樂得要瘋了。甜蜜蜜。

我嘴饞,向小樹討了一口來吃,她慷慨分享,我又多吃了一口,她的表情萬般不捨,又難以拒絕。我於是又買了一個冰淇淋自己享用,並且很公平地先交到她手上,還她二口。

一時間,她手上有二隻甜筒了,好優沃,開心跑去找面面。

我與面面的表姐聊天,小樹轉回來了,她把冰淇淋遞還到我手上,欲言又止。我不動聲色,她轉入我的懷抱,再轉出來:「啊,我忘記了。」

「忘記什麼?」

「我剛才驕傲了。」她小聲地招認。

「怎麼了?」

「我跟面面說,耶!我有兩個冰淇淋!」她比手畫腳,我完全可以想像她手持二個冰淇淋時,就彷如暴發戶般止不住要炫耀的心情。

然後我們一起望向仍心滿意足舔著甜筒的面面,很明顯的,他絲毫未察覺暴發戶的炫耀,也一無受挫的委屈。

但我身邊這個小暴發戶仍在試圖使用這個終於可以使用的辭彙造句,她再次坦白招認:「我太驕傲了!」

「下次小心就好了。」我抱住她,忍不住說:「你很棒欸,你在反、省。」

「什麼是反省?」

「反省就是做錯事會想啊,我以後不可以這樣了,承認自己做錯事。」

「但我並沒有做錯事啊!」

!@#$%^&.....


2007年9月19日 星期三

揹黑鍋的人

初看「在黑暗中漫舞」,搖晃不定的鏡頭、沒能精確打光的畫面、零碎的對話,都不免讓被好萊塢電影工業伺候妥當的觀眾們,感到十分不習慣。但很快的,冰島女歌手碧玉天真明亮的歌聲、工廠機器撞擊的奇妙節奏、穿著工作服的肢體與律動、關門聲甚至腳踏聲所帶動的旋律….. 牽引我們的呼吸,勾動我們的情緒。女主角莎瑪(碧玉飾)的笑容多麼無邪,但她的歌曲這樣憂傷,眼看她一步步走向無法阻擋的悲劇,我們忍不住在黑暗的戲院中流下淚來。
[@more@]

「在黑暗中漫舞」有顯赫的得獎記錄、天才導演及超強卡司的演員陣容,這裡我就不一一細述了。本片描述1946年一名捷克女子莎瑪帶著十二歲兒子移民美國,住在拖車裡,拼命工作以存錢為兒子治療眼疾,最後卻因為美國房東偷走她的存款,犯下持槍殺人的重罪。故事最終結束在莎瑪接受絞刑身亡的靜止畫面。

移民的身份,底層的生活,階級、種族、與性別的多重弱勢,構成了這部悲劇的主軸。但導演以莎瑪的內在世界建構了純真有力的歌舞劇,工廠、鐵軌、拖車、殺人後的比爾家、法庭、監獄...一旦現實的重量超乎莎瑪的負荷,她就進入白日夢,從中獲得一點安慰與解脫。影片中,聚焦現實生活的是搖晃、慘白冷漠的鏡頭,而進入想像的歌舞則採暖色系、穩定的畫面,如此交錯編織了莎瑪窘迫的處境,與幽微的心思。

故事一開始,剛下工的莎瑪,教訓逃學的兒子:「你一定要去學校,要去學習!」這是所有新移民的夢想,讓下一代受教育、出人頭地、得見光明(不要像我這一代活在黑暗中)。莎瑪很辛苦,但導演並未將她塑造成可憐的人,她有真摯的朋友、再累也要演出社區劇場,她的眼睛漸漸看不見,但還是堅持獨立行走,她有主張,有夢想,她的身形甚至在獨行的路途中,顯得巨大昂揚。

其巨大,一如我所認識的很多離鄉背景的移民,充滿膽識、懷抱夢想。

莎瑪與兒子住在洋房花園裡一輛拖車上。房東比爾是美國警察,他的家有唱機、巧克力、金髮老婆,花園裡揚著美國國旗,但這一切象徵著美國夢的意象都來自一個苦撐不下去的破產經濟。劇情的轉折點,原來自於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安慰:比爾流著淚向莎瑪揭露他自己再無力繳交房貸、即將破產的真相,而莎瑪回饋予自己就要失明、存錢為兒子治療遺傳性眼疾的秘密。但這個溫暖的信任關係,卻導向殘忍的發展:比爾狠心偷走莎瑪為兒子攢積的手術錢。

莎瑪槍殺比爾的一整段戲,我們看見一個軟弱自私的男人,也看見被一步步逼上絕境的莎瑪。分明是殘酷的血腥過程,歌舞劇的內容卻是莎瑪與比爾、琳達的相互諒解:「痛不痛?」/「我傷你更重,別擔心。」、「原諒我。」/「你已經被原諒了。」/「你只是做你應該做的事。」……….歌詞還是說出真相:傻莎瑪,揹黑鍋的人!

這個黑鍋,毋寧更是指向那個慘酷的結構罷?

現實的美國,就像那個琳達饋贈的糖果盒。莎瑪把每日、每夜工作現領的幾張紙鈔,都收集到這個華美的糖果盒裡,累積了二千多元的手術費,像是帶領兒子邁向光明世界的入場券,不料最後卻成為莎瑪的催命符。

法庭裡,「這女人投奔我國,得到友誼,卻回報以背叛、射殺..」、「她說共產主義更適合人!」、「她說歌舞劇是美國唯一的好東西」...所有的指責,都反映了移民接收國對新移民普遍的疑慮與不信任,判決早在法庭之前就設定好了:莎瑪說謊、缺錢、忘恩負義,她當然是殺人犯!但莎瑪一直保持她對比爾的諾言,絕口不說出比爾的破產秘密。揹黑鍋的人,只能在審理過程中,神遊到踼踏舞的友善世界。

影片中唯一真實發生的歌舞劇,是莎瑪一再排練最終卻未能上場的社區戲劇。我們一再聽她反覆練唱「我喜歡的事」,多麼甜蜜美好,那是美國經典名片「真善美」中女教師教導孩子們對抗恐懼的歌,充滿對日常生活中美好事物的誦讚與依戀。最終,「我喜歡的事」也是伴隨莎瑪走上絞刑檯的一首歌。

美國式的天真希望,映照著新移民的無奈絕望。何其諷刺而令人不忍卒睹。

揹黑鍋的人死了,世界如常運轉。現實人生中,有太多法院無法審理、判決的痛處。而多少死刑犯都在這個以秩序為名的殺戮中,失去辯解的機會?(2007年10月殺人影展)

2007年9月8日 星期六

柯南與小樹

柯南是工作室第一個從小嬰兒開始出現的孩子,他自小陪我們開會到半夜,被大家輪流抱來抱去。

一年多以後,小樹也加入這個黑眼圈寶寶的行列。

生平第一次,如此親近目睹一個孩子的成長(至少是每週、或沒過幾週就見一次面地規律接觸),柯南因此成為我養育小樹的重要對照組,每每回想一年前的柯南當座標,就履履見證了小樹的不及格。雖則我對不及格的興趣遠比焦慮多。

他與她是這樣不同。[@more@]

初生兒長到六個月以後,稍能脫離獸行,與人互動。這時期,柯南就來者不拒,生張熟魏都能親近玩耍,換來天使般的燦爛童顏,賓主盡歡。可小樹稍能認人後,立即成為死黏著媽媽的怕生小孩──我發誓,她一滿月我就常帶她出來見世面,開會、遊行不落人後,但她堅持她自己,再熟識的人稍要逗弄、狎玩,她若不是不留顏面地哭嚎,就是嫌棄抵制,讓來人自討無趣、萬分尷尬。

二歲了,能走動能出聲能表意。我不能忘記人來人往的工作室,柯南可以這樣準確地叫出你的名字,貼心地在你進門時說:「沐子,你回來了?」叫人心蕩神迷,感到深受寵幸。一年後,小樹也長到同一個年紀了,但她綳著臉不搭理大人,所有沾沾自喜以為總算被她認識的阿姨,都在按捺興奮要她說出:「我是誰?」時,遭到沈默如頑石的拒絕,以及翻臉不認人的冷漠。

柯南自小能言擅道,見多識廣,他不知那裡累積了一腦子複雜的邏輯與知識,完全超出同齡小孩,他且對權力核心極其敏感,一桌子人圍坐他總能很快鎖定核心人物,不落痕跡地步步靠近。而小樹直到三歲才能開口說出完整句子,表意抒情都很破碎直接,人際對應毫無策略,受挫不改其志,方式單一樸拙,簡直是傻。

小樹出入工作室多年,眼裡向來只有媽媽與柯南,其他大人完全不在她的世界。只要柯南一出現,小樹便一廂情願撲了過去,但小大人柯南根本對連話都說不全的小樹毫無興趣。於是那幾年,工作室開會的餘興節目,就是常見小樹旁若無人地癡心追逐、連聲叫喚:「柯南、柯南、柯南~」而躲藏不及的柯南,則在大人的哄笑聲中,張致作態地對大家嘆息:「哦,我的老天,叫她不要再煩我了好不好?」....

那情景,活脫脫是癡情女遇上負心漢的劇碼,叫為娘的憂心不已。

一直要到,謝天謝地,五歲柯南總算能與四歲小樹手牽手玩耍時,我們與柯爸柯媽就不時在開會前互相去電探詢:「小孩會來嗎?」確定另一個孩子也會在場,就知道這場會可以放心開了,兩個小孩自能玩得開心又不吵人。真幸福─我是指總算不受干擾的爸爸媽媽。

泰半時候,小樹就是柯南的跟屁蟲,柯南花樣多,玩玩就不時要回頭來招引大人的注意力,也許是一句玩笑,一個動作,逗弄開會的大人們樂不可支。而一旁的小樹,也就亦步亦趨作出與柯南一式一樣的表情與動作,眼睛分明還是盯著柯南,但也立時與週遭格格不入的世界大和解。當然,四歲以後她也開始「和藹可親」了一些,和大人稍能親近,唯一旦小孩子出現,她眼裡再不見其他大人,至今依然。

美好時光甚至持續到,二個孩子主動在開完會的半夜時分,意猶未盡地邀請對方到自己家過夜。於是,無論是柯南上了我們的車,或是小樹遠去柯家住宿,雙方家長都因此有了堪稱放鬆的夜晚:小孩不在家,當然是父母的放假日;而二個還沒熟到像親兄妹會打架吵鬧的小孩,也會因為短暫的濃情蜜意而順利完成洗澡、刷牙、到共進早餐,不找父母麻煩。

我多麼珍惜這段兩情相悅的好時光。可一直到二個月前,柯南再度夜宿我們家,我已經察覺美好的甜蜜時光快要結束了。

已經快結束小學一年級課業的柯南,長得這樣高大,懂得更多電玩遊戲,他說:「你不知道,上小學,壓力好大哦。」他又說:「小樹不能去格鬥天堂玩啦,她太小了,一定會被欺負,一定會哭。但我不會,我和格鬥天堂的人是哥兒們。」哥兒們,他再說一次。這個早熟的孩子,一如我所預料的,終於也要踏入社會對男女性別區隔的規範裡。

於是,隔天早上,我們一起出門搭車的路途中,小樹興緻勃勃要牽柯南的手,柯南略顯尷尬地甩開了,繞去握小男生皮皮的手,哥兒們。

坐上火車,柯南和皮皮嘻笑地窩在一起坐,我一點都不認為快滿八歲的柯南和三歲的皮皮有什麼好聊的,但柯南明顯不願在光天化日下和小樹太靠近,儘管他們才剛共度過快樂的夜晚。

而即將要上小學的小樹,還是像她二歲時一樣,只有單向的直接應對,未能發展出有效的扭轉劣勢的策略。她癡心地呼喊:「柯南、柯南~」,但現在,連向來是她人際關係中的囊中物的死忠皮皮,也因為有個大哥靠山而西瓜偎大邊了。癡心女行為模式的唯一改進是,稍有羞恥心了,不好意思在公共場所重覆喊人而得不到回應(倒不是因為察覺行動無效而改變策略),她苦著臉,心煩意燥地在一對哥兒們的週邊走來走去,終於流下淚來。

沒有人理她。

2007年8月18日 星期六

有種

我的媽媽是個慷概的人,但只針對她的親人、她的朋友。

她愛面子,也真心讚美那些比她優秀的人:會唱歌、會說笑、會跳舞的朋友,她無私地給予方便。她義氣相挺,對那些沒出息的、潦倒的、頻頻出錯的親人,她出手大方且熱忱地給予同情。

但這些美好的待人質地,都只針對「她的」朋友與親人。

媽媽是個極其自我中心的人。她有一套界限分明的喜惡、判定優劣的標準:好看的、乾淨的、大方的、被看得起的。但我們都知道這些看似中性的外在評比,其實需要一點現實的條件才足以支撐。也就是說,我的媽媽的偏見與頑固的標準,其實經常也是勢利的。[@more@]

我自小看她如何把爸爸的朋友趕出門,不留情面,她厭憎那些沒娶妻穿破汗衫的老兵,模樣粗鄙、不修邊幅。即便在我看來,這些老兵都比混流氓的舅舅體面些。

我們的朋友,她也只喜歡那些人美嘴甜的女孩兒們,那些穿著隨便邋遢的、不好看又不妝扮的,多少都受過她不留情面的白眼。即便我真心要說,她的女兒們其實也多半是穿著不稱頭的。

現在,我的媽媽還是愛漂亮、也真的至今仍保持十分漂亮;愛乾淨、也確實把家裡整理得非常乾淨。但相對的,她對破壞美與淨的人,多半勢不兩立。已經七十二歲的媽媽,在家裡依舊是個霸道的人。

我們都大了,媽媽不再像我童時常有的經驗:一進門就惡聲粗氣叫罵趕走一屋子的小朋友,只因為她剛好賭輸了回家,又見不得孩子玩鬧亂了秩序。

可習慣性地,媽媽還是會藉各種名目介入我與姐姐弟弟正在招待的朋友,明確表達她的好惡。例如,一盤盤切好的水果,拆開在不同時段送來示好、詢問;又例如,邊碎碎唸邊拿著掃把,在我們可見的範圍風風火火大動作進行清潔工作;更惹她不悅的,碎碎唸已幾近趕人的叫囂
…。

我與姐姐多半容許她霸道,因為知道她對孩子們實質掌握的權力已經不多,唯口頭與顏面的霸道而已。我們竉著她,像代替一直順著竉著任著她的爸爸。

但現在有了一個六歲的小樹。

小樹愛朋友,巷口的孩子們要進到家門,多半是趁外婆不注意時,快步溜上三樓。小樹很慷慨地分享玩具,有時吃飯時間到了,也拉著孩子們不放手。這時多半是外婆來趕人:「回去回去,回家去吃飯。」

又或者,外婆看不慣野孩子的髒腳丫、汗漬沾污的衣服,忍不住就要叼唸:「出去出去,不要進來。」

當然,我會稍有理性地向小樹說明,吃飯時間別人家父母也在等,或者家裡弄亂了弄髒了她和同伴要整理好否則下次不能來之類,學習作一個進退有據的母親。但事實上,我真是沒有標準地放任孩子們來玩,也真不覺得弄亂了有什麼大不了。只是我總要緊張地在媽媽出現前,搶著善後完畢,以免坐實了她趕人的正當性。

但媽媽還是任意而為。她的朋友帶小孫子來,受到隆重的讚美與招待;小樹的朋友上門來,免不了被草草催趕出門。六歲的小樹於是生氣了。

她氣呼呼地對外婆說:「奇怪!你很奇怪!」

「什麼?」外婆沒聽懂,她看著小孫女鼓脹的小臉,紅撲撲的真可愛,她饒有興味地笑瞇了眼。

「是我的朋友,又不是你的朋友!」小樹大聲說。

「什麼?」重聽的外婆還是沒接上話,笑瞇瞇地用手摸摸她的頭髮。

「你很壞!」小樹躲開,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著這對祖孫的互動,覺得小樹真有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