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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月21日 星期二


終於,狠下心把咖啡樹砍了。

這樹種了三年餘,光長個子不開花,一路抽長至兩人高,濃綠葉叢宛如切割天光的一朵陰雲,總要仰頭探望。高瘦的樹只怕下盤不穩,栽植的花盆深至一公尺餘,颱風來了就危危傾倒裂覆,碎了一地磁片,裸露的樹根纏繞蔓生,可憐原是適合野外放養,生長在頂樓實在是委屈了。

農家女滿屏被我央來技術指導,一瞟眼就下定論說主幹該砍了,才能重新在下緣處發芽長枝,岔生的枝葉茂了,樹才能長得好。這樹可是從小養大的,日日澆灌,一眠大一吋,實在捨不得砍。

滿屏持平勸說,以專業服人:那枝幹一個勁向高處長,綠葉全集中長到頂了,高處的光合作用和根部的水土養料,上下流通就耗盡了力氣,難怪不開花不結果,難怪沒得向旁分枝發芽長葉,難怪頂端的墨綠老葉都長出粉刺般的斑點…….知道了知道了,下不了手。[@more@]

今日天暖,正好收拾雜蕪。

狠心備妥凶器三項,就怕使勁有誤,切口不齊,亂斷心脈。不料行刑過程出乎意料地順利,刀起葉落,雲去日照,自然生滅不若我想像的驚心動魄。就是掃好木屑混入土壤,在根部澆了水,在平整的傷口處敷上溼巾,給新芽一個溫潤再生的友善環境。

P.s滿屏直說不是咖啡樹,但我們遍查圖鑑不果,
文po上網,總算還原這樹的身世:茄冬樹!
好驚人啊,我在徐州路上見過茄水幹粗葉肥、茂盛粗礦,在淡水見過它果實累累、枝幹突勃,
偏偏未曾見過幼樹,養了三年都當作是咖啡樹....多謝臉友燕燕解惑!竟是舊識茄冬啊!

2013年11月22日 星期五

夢見


夢見精忠一村,潔淨新穎,但規格還是眷村的模樣,黑瓦屋頂,窄巷彎蜒。

我從廚房旁的路徑走回家,分不清是早晨還是午後,日照閒閒,老黃狗無百聊賴轉頭睡去。

家人們都在,尋常時光,居家氣息。歲月從來未曾老去。[@more@]

我從門外望進窗內,弟弟與閏哥在臥室小憩或聊天,二姐和小乖在客廳裡走動,我注意到面面糖糖如新葉開綻的笑顏,毫不突兀地與他們明顯年少許多的媽媽在同一個時空裡共處。

終於我走進客廳,爸爸就坐在門旁的木椅上,這樣近。我像是早已知道側身靠著他坐下,安靜環抱著他。他穿著白色上衣,身形容貌都這樣年輕淨好,大約就是四十幾歲的模樣。他稍作挪動,以方便我擁抱他的手臂不致太過扭曲,讓彼此安適自在。有溫度的身體。

我握著他的手,柔軟好似未經操勞的手。想到媽媽說初見他時,低頭看見那一雙白淨的讀書人的手。然而我知道我全知道他一生飽經風霜。

這樣年輕從容的爸爸,如此容光煥發。我抬起頭看著他,不願意這樣掉下淚來。但我知道一切終將過去。你好嗎?爸爸。

2013年11月5日 星期二

十月五日的早晨

我的國小同學阿偉經常在半夜打電話給我。

小五時,較他年長二十歲同母異父的哥哥牽著他的手轉入我們班。來了一個口齒含糊、但笑容滿面的新轉學生,他的眼睛直視大家,但臉和身體都是歪的,因此像是斜眼看人,唯有努力上揚的嘴角說著巨大的開朗的善意,但我還是聽不清楚他的名字。

老師解釋了腦性麻痺,腦子裡看不見的損傷,無力牽引流暢的面部表情及肢體動作。我們都一知半解,好奇心只持續五分鐘。阿偉聰明懂事,總是帶著笑臉,扭曲著身體費力說出實在難以猜測的謝謝或不用,怕給人麻煩。腦性痲痺嚴重限制了他的表達,不只是與人對話速度的緩慢難捱,也在他的考卷上留下抖動用力、字跡過大過散難以辨識的答案,追趕不及地永遠無法在考試時間內完成答案,僅管答過的部份他幾乎都對了。[@more@]

國中二年級,聽說阿偉就輟學了,之後陸續得知他賣過彩卷,在市區的街頭謀生。一直到十數年後,經由原本小時最調皮卻長成沈穩機師的黎承開的奔走,小學同學們才陸續有了連繫。我不曾聽阿偉說起父母,拼湊起來就是一個貧窮家庭的孤單戰鬥的人生,他成年後自學寫詩,格式不拘,新舊夾陳,多年來鍥而不捨,且自費印了一本詩文集,開立寫作班,學命理,學按摩,在社區大學授課,成為南部市鎮「殘而不廢」的一號人物,民意代表在鎂光燈下和他合影,上了地方新聞版面。

那是阿偉人生的奮起潮吧?激流拍岸,浮浪朵朵。

他甚至結婚了,隨後在女兒三歲時離婚了。他在林森國小附近租了寬敞的新屋,不被挫折打倒,侃侃說著推拿按摩的工作與寫作讀書班的想像,技藝與文化,生計與理想,我看著整潔的居處與按摩牀,詩文集堆積如山,希望一明一滅閃在遠方。

他的聲音,在電話中一逕混濁難解,但他那麼耗盡力氣般的一字字說出,總讓人不忍草草掛斷。半夜來電,想來唯有寂寞二字。老婆女兒搬去台中後,他多半是孤獨的。多半時候,我們說著重覆的話題,可想見的未來簡直難有交集,他以激勵的口氣讚許我在社會運動上的努力,鬥志非凡地訴說自己的在地文化鬥爭,改造社會的想望。有時他意志消沈,身體的病痛如影隨形,不曾一日稍緩;有時他說很想女兒,想著生活再穩定些要把女兒接回來,但這個願意一如其他願望,都成為他壯志未酬的人生中的遺憾。多半時候,他回憶過往,但那敘述太冗長時令我追趕不及混濁字句的意義……。

國小時期,男女生壁壘分明,我們共同的回憶實在不多。阿偉最常提及一事,有個冬日朝會,我以模範生的身份上台領獎,陽光照在我的長辮子與側臉上,閃閃發光。七月份最後一次通電話時,他又珍重說了一次,彼時我正在陽明山曲折迴繞的山路上行車,綠蔭與陽光散落在引掣蓋上,他奮力發聲的話語也許是首詩,但我未能辨識。

我也記得他坐在前排,午睡時扭來扭去並不安份的樣子,不肯睡。我坐在講台上,負責登記不睡覺的孩子的名字,一轉身在黑板寫下一個名字,就有一個不服氣的哀嚎聲。但我從來沒能忍心點名記他,事實上我總是放水,大權在握的人最大的特權就是可以不午睡,看著大家動來動去或真有睡沈了口水滴到桌面的臉孔,真是太有趣了。我也不愛午睡,動用權力點名處罰不睡者,令我惶惶不安。阿偉不睡,但也不吵,他非必要不會也不能主動亂說話,可是他以整個身體都融入那些總是騷動不安、不肯閉眼午睡的小男生的精力圈。他這樣難以溝通,但他自小就花畢身精力不願在團體中置身事外。那力氣,如今想來,完全超乎我們當時年紀的想像。不知道有多辛苦。但孩子們從來沒耐性等待,總是下課鈴響即呼嘯飛奔而去,獨留他在教室裡。

這些年他獨居蘭潭側的別墅社區,環境是好的,房內卻雜亂不堪,按摩床早已雜物堆積。我找了垃圾袋,毫不客氣把發霉的土司,熟爛的水果,過期的舊報紙,皺縮四散的發票….全丟了進去,清出一大包待丟垃圾,邊洗碗邊數落他把自己淪入一個生病的環境。阿偉沒抗礒,閒閒坐著聊天,只辯解因車禍身體不舒服沒力氣清掃。他的藥袋子散在客廳與床上,電腦也積塵甚久。我找他去散步,社區裡有位姐姐介紹金山有一處潔淨道場,要他去安靜休養,我看著風光明淨的道場相片,想想他積塵已久的發霉租處,力勸他北上休養,我會去看他。

移居金山的話題,持續了一年,他終究是沒動作。我請三姐找個清潔工到阿偉家打掃,但他沒開門,客氣說真的不必麻煩了。電話裡他說身體好多了會自己打掃了。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段時間已經開始酗酒了。但打電話給我時多半頭腦清晰,話題一樣重覆,想北上,未果;想女兒,未見。倒是他的腦麻帶來的肢體影響似乎未如醫生所言會隨歲月加重,反而被他的努力一步步緩慢克服了似的。他的說話明顯清楚多了,腰幹也日益挺直──雖說這個些微好轉的比較級,橫跨了整整三十多年啊,緩慢不易察覺,但終究是鼓舞人心。他出示一罐罐長期服用的健康食品,聽來簡直像仙丹,好心人士提供。他努力站直了,也真奇蹟式地背脊日愈挺直,雖然還是扭曲的,但整個人卻真是變高了,長出一點分量。我看著他仍清秀童稚的顏面,以及日漸發福的體態,於是和他認真討論起飲食控制,莫要長太胖了給身體過重的負擔等等,像是未來還很久。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碰面。

阿偉死於酗酒的肝硬化及其他積疾已久的病弱。九月底,警察經鄰居通報破門而入,他已停息多日。警察在遺留的手機裡找到我的電話,來電詢問是否知道如何連絡他的家人。我不知道。我通知了其他國小同學,畢業三十年,我們因為阿偉而再度相聚。

今天早晨,是我的國小同學李孟偉的出殯日。願他終能離苦得樂。

2012年7月11日 星期三

花蓮來的蓮花



這是花蓮來的第三朵蓮花。

圖右是前一朵欲長眠時被浮萍暫時擋住,在清晨日照下稍停留了一時半刻,然後就安靜地沈入水中了。

六月底到花蓮,民宿主人劉先生從頂樓小池裡順手撈出幾株冒芽荷葉相贈,囑我一路保濕拎回台北移種陽台。

返家一週後,陽光初露的清晨,第一朵蓮花娉婷綻放,不可思議的澄淨清爽。

猜想是蓄蓮的盆子窄,花無以深植,故而長成的亦只是幼蓮,花瓣全開了直逕還不到十公分,但色澤香氣都異常美好清淡。

我初養睡蓮,每日照看、相見兩不厭,心中十分稀奇又好奇。

盛暑裡,她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慢慢慢慢舒展身心,至七八時才充份綻放,一過午就漸次收傘,約莫至二三時就輕輕合瓣睡了。日復一日,每日睡足了再怡然開展全新的清芳,自在從容,從不趕工。

花開盡了,也不萎、不謝、不凋零、不顯老態,就只是花莖日漸斜垂入水,至深眠於水裡,安靜化作養份。

幾乎是同時間,下一朵蓮花又開了....

2012年6月20日 星期三

20120530孟山都南瓜


從花蓮回來,痛下決心,一舉除去陽台上起勁攀延的南瓜。

都是孟山都惹的禍!
[@more@]
種菜至今,我不曾使用市售種子,陽台和頂樓的各式容器裡,若不是朋友院子裡順手移株而來,就是平日蔬果吃什麼種什麼。養成好習慣,切菜葉下鍋前要預留根莖,或是吃淨果肉也要曬乾種子,總之是取其自然生養,生生不息。

頂樓花草,咖啡龍眼二株幼樹已然個頭平肩,蓊然壯美可觀;薄荷九層塔愈採愈發,簡直是捨己救人式地再生能力驚人;葱蒜爭先恐後冒芽一週後就萎荿隨意地賴活至今,雖未成年但看來也不會早夭;白苦瓜山苦瓜從來不曾種活過,倒是隨著苦瓜籽順手撒下的四顆南瓜籽,經過四月初連續二場春寒來襲的墊伏後,全數都發了芽,且日漸生猛有力,葉面雖不翠亮且觸手刮人,但才長了一個多月枝葉早已溢出花盆,且張牙舞爪勢不可擋,頗具掠奪性地吃土壯盤,我見一旁的空心菜被擠得無處容身,狀似茂生的南瓜葉卻略有乾痿,心中隱隱覺得不安…….

到花蓮,忙就教農業達人兼手作工小江。

只見小江眉頭一揚:「你是去買種子來種的,還是吃完南瓜後留下的種籽?」

「呃,就,菜市場買來的南瓜吃完後種子就丟到土裡…..」

「那糟了!」英明又英俊的小江立時鐵口直斷:「市售南瓜多半是孟山都基因改良種,種籽只長葉不長果!」
轟!

萬沒料到,惡名昭彰的跨國農業生技公司竟一腳踩進我小小盆裁式的菜園!!

太震驚了!!!

我早閱讀過孟山都如何枴騙貧農,政商勾結,壟斷掌握了全球逾七成的種子市場佔有率,也早知道基金改造不為生養更好的糧作而只為財團根本性地獨佔市場,使賣相肥美的蔬果永遠帶有無以自然傳播的缺陷基因,農人無法使用自然生物循環以培育下一代的方式務農,而被迫非向孟山都購買種子不可。壟斷與獨佔,資本主義最惡質也最必然養成的大怪獸。

沒想到,那幾顆金黃澄透的美麗南瓜,竟也早就被竄改了基因註定只有一次性的使用價值,無以為後。

怒火中燒。我對跨國企業的仇恨只能先斬草除根再說。

我娘總對光長葉不開花結果的植物,頗有歧視。若沒花無色,媽媽就日日叼唸欲除:「哎唷種這個無效啦,種這是要作啥米……。」頂樓陽台的油綠觀景式或香草類植物,總經我一再護衛,才免遭生我育我的娘親毫不留情的毒手砍殺。
現在輪到我了,圖片裡的南瓜葉已被我連夜拔除,空出位置……種什麼呢?我把冰箱底層的蕃薯、馬鈴薯翻出來泡水,就種自體成長不靠種子的植物罷。但心中不無忐忑:會不會,這也是孟山都馬鈴薯……..

2012年4月16日 星期一

20120416蟲害

青葱長成速度似乎停滯了,略有黃痿,澆水時赫見半支葱葉橫落土上,咦?根部有嚙痕,非自然死亡。我如法醫至命案現場,細細搜索,瞄到一黑橘相間的多足蟲正往根莖部躦。啊哈!就是你了!我怒氣沖沖將蟲挑出花盒,只見它快速蠕動蜷曲,身長約三四公分,寬不足二公釐的圓長腹身,橘黑相間的橫紋,幾近貼地的腹側都是小腳,鮮艷多足如毒物,一看就不是好東西!

我向來不怕蟑螂老鼠,唯獨對滑軟無節之物,有視覺上的顫慄感,光是盯著看就自腳底一陣麻意直沖腦葉,臉都僵了。不料橘黑多足蟲竟是愈挑愈多,根部爛痿的那株青葱週遭,竟整整清出五隻成蟲,附帶十餘隻幼蛹,細小的呈白色半透明狀,稍大些則乳黃褐暈如弦月。

害蟲!這就是害蟲![@more@]

之前媽媽整土時就對蚯蚓深惡痛絕,砍殺毫不留情,我奮力搶救大喊:「蚯蚓是好蟲!」一再解釋蚯蚓會鬆土,不吃菜,我娘半信半疑,厭其醜陋,我搬出網路知識大力遊說,她一時辭窮敗下陣來。但昨天九層塔遭蟲嚙,媽媽一口咬定蚯蚓必是凶手,怨我整土時心軟隨意假釋,以致嫌犯終成了個禍害!

幸而我在多足蟲行凶時破案,也算是洗刷蚯蚓的冤屈。

現在,害蟲與蛹一一破土而出,搜證結束,再來就是行刑了。今日天色略陰,樓頂涼淨,我正待斬首除根,不知如何就是下不了手。

想我與多足蟲共食青葱,實在很難分出誰有生存或掠奪的優先權。我畢竟不是專業農夫,也不靠這幾株青黃不接的葱蒜維生,蟲與我,二造的利害衝突確實未至你死我活的地步。多足蟲雖可怖,但除了這一堣十公分見方土壤之外,其他地方或其他花盆都沒有蟲跡,看來似乎沒有引疾成患的危機。它咬了半葉青葱,我就要連坐滅門,也不是很公道……..

想了又想,找了二片枯葉承載蟲蛹如小船,棄至屋外的水泥空地,臨近排水溝,如此處置似乎有點掩耳盗鈴,假慈悲。但也只能這樣聽天由命了!

後來競中在電話裡聽我形容,猜想可能是馬陸,我上網查看圖片,又像又不像。馬陸喜溼地(幸而有個小水溝),且以枯枝腐葉為食物。那麼,我看到它爬行於黃萎的根葉間是真的,但會不會是菜亡腐爛在先呢?人贓俱獲是真的,但因果與真相又是什麼呢?眼見未必為憑,現行犯恐怕還是揹了黑鍋。(好像在幫廢死發言哦)

2012年4月11日 星期三

20120411葱蒜大事


趁著寒流過後,陽光初露,我和我娘在樓頂清出幾個大花盆及保麗龍盒,揮汗整土。土很好,是潤哥和面面去年照顧獨角仙和甲蟲幼蛹的養殖土,肥沃鬆軟,我們堆放在陽台好幾個月,還是微潮而不結硬塊,我又將大樹的各式木屑夾灑在中層土壌,香氣隱隱。[@more@]

頂樓陽光足,媽媽每日最重要的洗衣晾衣大事,什麼衣架放在什麼材質的曬衣杆上、何種長短的衣褲翻面晾放在依日照挪移的位置…….盡皆井然有序,誰也別想妄想向她奪權。我若要掛曬什物,非經她指示不敢動彈;遇天雨我緊急上樓移衣入簷下,若壞了她的秩序,也要遭叼唸如萬惡不赦。唯靠牆處的花花草草,我得以與媽媽平起平坐,和平協議。

我愛種香草,如薄荷辣椒迷迭香;媽媽偏好色澤濃烈的花,如百合蝴蝶蘭。

至於我母女皆念茲在茲的可食可觀之物,則無一收成。例如木瓜,隨吃隨灑就生得又快又挺,但從未結果,後來我娘從市場婆婆媽媽處得到啟示:「這是公的,不會生!」當下狠心鏟除以空下大花盆再蓄新物,一舉翻轉她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觀念。又例如龍眼蓮霧,競中吃得快意便要囑我曬乾果核試種,一年間從小花盆換到深達半公尺的植器,三顆種子中有一棵龍眼成苗後長得特別爭氣,如今已盈盈有半人高,濃綠的葉子和初生的青芽混生十分美麗,我與我娘耐心澆水,每看每讚如心肝寶貝,但兩人心知肚明這水泥頂樓根本不足以承載樹成花開,且真等到長出足堪採食的果實恐怕還不止十年歲月。

還是種菜好了。我們互相叮囑著,一年又一年。兩個沒經驗的農夫,誰也沒敢大張旗鼓明著動手,唯有我偶而試灑了些書店裡買來的茼蒿波菜種子,每每都被勤於除草卻不諳良莠的媽媽給莫名斬首了,或是我惑於嫩葉青翆而照單全收最終被漫生的雜草天擇掉了,總之是沒一次順利收成。

如今媽媽從街頭巷尾聽來了葱蒜易植、且現成冰箱裡就可落土即種即養,這樣好康速成的事,我們兩個急性子O型女都躍躍欲試。只等天暖,我們整了地,各自從一樓及三樓的廚房角落,清出半袋快軟爛發芽的蒜頭、二把青葱切除炒菜爆香的正身只留一公分連著根鬚的白莖,一一翻土下種如插苗。

才二日,葱蒜皆有成,新芽在墨色的沃土上一一伸臂挺腰,也有那被蒜膜包覆著蜷曲歪長的,亦是生機勃勃。至今一週餘,我與媽媽每日照看如懷胎,有圖為證。

2010年3月13日 星期六

20100313老


迎面而來,是一個老朽的世代。我知道他們,熟悉他們那種既強作瀟灑又不免孤寂的氣味,滄海桑田。[@more@]

舊曆年後,和姑媽、叔叔一起參加同鄉會。在西門町的喜相逢八樓,一出電梯就是好幾個不同的同鄉會餐聚,白髮蒼蒼的老人,部份陪同扶持的中年子女,以及更稀少的蹦跳幼齡孩童,還有部份不甚耐煩但隱藏得尚好的年輕人,猜測也是第三代了。

同桌敬酒,年齡多半是八字起跳,這個說:「我是13年次的。」那個說:「欸,我是16年的,但你看看,我看起來都比你還老。」還有個伯伯說:「我本來也是16年出生、屬兔的,當年來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地被改成屬牛的,這麼多年都一直屬牛屬下來了,其實我是屬兔的啊。」我爸爸也屬免,民國十六年生的,若他還在,我環視了一圈白髮多皺的臉孔,哦,也是這個樣子了。我記得父親六十幾歲了都還一頭黑髮呢。永遠停格的六十四歲。

有個穿粉紅色襯杉的老先生,看來應是年輕時就很佻達的那款,像是會到不遠處紅包場聽歌的人。他貼心地向我及更年幼的姪女解釋:「你現在看見的,都是比較年輕的了,」我直視一個個老朽的身體,想像數十年前發起同鄉會的,可能是當中三四十歲的長官們,那時,這些「年輕的」小弟們恐怕才二十出頭吧?那些發起的、重要的兄長們都沒能出席。「死的死了,九十幾歲的在家裡出不了門。就只有我們這些了。」粉襯衫說,舉杯又敬了一輪。

他們互相敬酒,菜上得很慢,一道都見底了才又來另一道,豬蹄膀煮得很爛,老人們每樣菜只吃一輪,也不敢多吃,說血壓高,說糖尿病,但還是有人高梁一杯杯乾。明年也不知還能不能再見。

席開四桌,第二代第三代佔了四分之一,但彼此之間沒什麼交流,主要都是陪同老人家來的。老人們一年見一次面,看來也不是很熟識的,偶有熱絡交握手的,那真是舊識,話不多說,就是敬酒。

回程時,八十六歲的姑媽直嘀咕:「好多人都不認得了,變太多了,認不出來了。」我很是驚奇:「多久沒見面了?」也不過二三年,老了,樣子都走掉了,認不出來了。

一直以為,只有小孩子會二三年一大變,每次都要重新記憶,新印象一層層疊上,一直長到二十歲,大抵上容貌才會定型。之後,除非是大胖大瘦,隨年歲增加鬆垮與紋路,大致的輪廓顏面是跑不掉的。像我就是小時候到長大,容顏的「一致性」很高的人,意思不是沒變老,而是臉型五官都很從一而終,小學同學三十年後都能在大街上一眼認出我來,不像有的人,幼時樣貌只從輪廓中隱約可見,女大十八變了、歲月歷練啊智慧自信、會打扮了啊等等,都有了驚人的改裝、變幻,辨識之前之後面容差異的想像空間,頗有樂趣。或強或弱的差異與變化,但大體上,成年後的外貌變化都有跡可尋。

不料,進入老年,真正的老年(逐漸年長了,才知道所謂「半百」、「七旬」等,原來都還不算真老啊。),還會經歷一次如幼時的嚴重變化。這回,是鬆了、垮了、皺紋擠著堆著,身體擁腫了走路慢了、簽名時字會抖動、笑時淚水會不自主打溼眼角、說話時口沫會堆積唇邊,才二三年,容貌就走樣、崩毀至無以辨識。

我拿出2004年我與玉珍赴廣豐時,與懿閨小姑姑同去給爺爺奶奶上香的相片,梅仙姑媽與邦基叔叔看了都大吃一驚:「這是懿閨嗎?怎麼老這麼多?都認不出來了,都走樣了。」也不過才十年前,姑媽返鄉還見過多次懿閨,且一再對我們提及,家鄉裡就是懿閨還是最貼心、不貪心、真關心,原來那時她所見的懿閨竟與我們所見的相距甚多嗎?我只記得,我與小乖一見到小姑姑,皆淚流不能止,她說著什麼廣豐話啊,我一句都沒能懂,二代人恍如隔世,對泣無以言語。

邦基叔叔每見到我,都忍不住、好幾次說:「你和你小姑姑年輕時真是一個模樣啊。」此次他來台灣,見了我又說。

但現在,叔叔看著小姑姑過世前半年的相片,很深很深地皺起了眉頭:「懿閨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啦?都認不出來了。」

從我的眼光來看,2004年我與玉珍所見到的懿閨姑姑,就是一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啊,還能走山路、還能有力氣說話,我覺得是身心狀況都算不錯的老人了,完全不察覺她最後數年快速老去、容貌與年輕時完全走樣。難怪當時我興沖沖問年輕的表哥,小姑姑和我長得可像時,他尷尬笑而不語。只有老人們,見過懿閨年輕模樣的老人們,才說我與她像,但原來那個與我眉目相仿的懿閨,早就不存在了,只在老人們的記憶中,依稀略過青春的殘影,在我身上重疊著。

這疊影,是凍結的青春,與現實不得、也不忍相映照。

2009年10月2日 星期五

外婆

外婆是屋子深處一個黯淡的、客氣有禮的影子。

孩子們踮著腳尖、壓不住笑意地噓聲跑過,沒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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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是台南縣海口人,在鹽水再過去一帶,憑媒說之言,娶了鄰村的保正人家的女兒,之後搬到嘉義討生活,原本在碾米廠工作,後來開始在市場賣雞、鴨,就這樣一直到他86歲過世,整個家族都還有許多人是靠雞鴨維生。

我記憶中,小時候暑假坐長長的火車到屏東外公家,正午時分,外公就到頂樓的天台曬雞毛,南台灣的烈艷驕陽,整個頂樓滿滿都是灰白、灰黑交雜的雞毛,滿頭白髮的外公,有一張線條分明的好看的臉。

外公長得俊帥,外婆個性和順,從不與人爭吵,但生得不夠漂亮,這似乎成了外公一生外遇不斷的藉口,他在碾米廠下了工,就順道洗了澡、穿得一身爽俐,出去玩,從來不缺女人。媽媽還記得她十幾歲時,外公正與一名老娼打得火熱,那老娼還說這女兒生得如此美麗,要不要也送出去賺,貼補家用。外婆自是怒極,此事當然沒了下文,可晚年的母親提及此事,仍不免沾沾自喜美色天然。

外公風流事蹟似乎一直未釀成醜聞,那年代,他玩得起也放得下,賺錢還是全悉回家養妻小,似乎還算是鄰里口中的一個好人。外公在家中極有威嚴,他的性情急燥,每天一大清晨就要起床殺雞宰鴨,若二個舅舅還賴床沒醒,他提起一桶涼水就直接澆上二名年少舅舅的頭頂,毫不手軟。當然,這時候乖巧伶俐的媽媽早已隨伺在側了。

那時代的婦人,雖不在正式經濟部門工作,平日也是忙於營生,外婆除了養豬,似乎對貨幣的週轉流通挺有一套。也許是因為外婆來自上階層的保正之家,對平常鄉下人所不知的律法、規距,稍有些自信與圓熟,她標會、存錢、借貸獲利。阿公賺的錢全數歸她調配,而她性情穩定、古意、敦厚,這些特質也獲得鄰里很大的信任,於是這個貌不驚人、個子矮小的婦人,十數年小心經營的、不算高利貸但確乎是靠利息賺錢的地下經濟規格,也愈來愈龐大,最後是被連續倒了三次會,起碼賠掉可以買上幾十甲土地的積蓄,讓原本可能成為有錢人的我的母系家族,就此只好賣屋求生,甚而輾轉離鄉另謀出路。

我出生之前,外公外婆及大小舅舅一大家子就落魄地舉家搬到屏東,似乎還有連帶著一長串的母系眾多親友們,集體遷移求生,且依序落腳在屏東火車站幅射出去的鄰近地域。我小學時的暑假,多半在屏東渡過,大街小巷都會遇到捏臉給糖的親戚,那些表來乾去的長親屬稱謂,於我,一直是個費解難記的謎團。

搬遷屏東幾年後,外婆腳底生了癌,醫生說要鋸掉,她不肯,拖了一年多就過世了。那是我生命中參加的第一場喪禮,前引禮車上懸掛的外婆遺照有一張拘謹的臉,像是怕麻煩人似的不好意思,而識與不識的大人們在烈日下走長長的路,我們小孩子倒是坐在卡車上,像出遊,野外風景美好。

棺木入土前有個撒銅錢的儀式,表哥們都搶了好幾把塞鼓了褲袋,我不知怎的也被好意地分到了幾角,心中洋溢著類似過年領紅包的興奮,至今記得伸手口袋緊捏著被太陽曬過的銅板的觸覺。

外婆死時我才五歲。記憶中,暑假坐長長的火車到「外婆家」探親,所謂外婆,就是蚊帳垂掛的大床上一個總是在臥病的灰暗的人形。而當所有人都忙著喪禮、進進出出、氣氛緊張的時刻,我和表妹在總算空出來的木板大床上,尖叫著、大笑著、瘋了似的跳舞玩鬧,彷彿被放大了好幾倍的快樂,要用高度的跳躍、掩不住的尖叫大笑才能充份表達。

在那個陰暗的、最裡間的病床上,我們享用著被集體的沈重所默許的脫軌放肆,事後多年大人們提及此事仍一臉含笑。我生命中最初的死亡意象因此與童子的狂歡緊密連結,奇妙的張力。(2004/07/02)

2009年9月21日 星期一

200907016退讓


在家裡,媽媽總是大聲、理直氣壯、以她為核心地說話。也不過才不久前,我惹她生氣了,她就是可以扳著臉,多日不理人,分明是樓上樓下轉個角就迎面照見了,我那七十四歲的老母親偏可以洗碗擦地如儀,眼光不曾正視我一眼。

一次又一次的母女爭執,多半是我心軟,很快去示弱討好…..其實也是因著察覺她老了,沒有籌碼,一切舉止不過是虛張作勢;她對我們,又有什麼權力可以行使呢?就算賭氣還是要煮飯,但煮了飯我們也不一定想吃。她賭氣,若我不回應,不就全盤皆輸、步步落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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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回應。我心裡嘆口氣,笑著摟住她:「失禮啦,嘜生氣啦,是我不對啦~」逗她笑。

一次又一次。

上個月我又一度與她緊張,心裡還想著一定又要我去討饒,但適巧有他事擔擱,沒來得及行動,時近中午,竟是媽媽假作沒事來喚我去吃飯。

她的態度不卑不亢,眼睛沒敢盯著我瞧,但又忍不住留心著我的反應,她的表情很自然,正因為太自然才知道她沒忘記。沒忘記但要假作沒事,意思是:算了!我不和你計較。算了!你的態度不好但我沒要堅持什麼了。

我的驕傲霸道的母親,竟然先棄守了!這簡直好似低頭。

我心中很是震驚。以我對媽媽的了解,她不是忘事的人,一口氣堵著,她是嚥不下來的。她這人,我們總笑她是「欺善怕惡」,對外人她習於和顏悅色、討人喜歡,但對家人,她可是被爸爸寵得驕矜自持,不容一點擠壓委屈,除了弟弟鎮得住她,我們這些忍不住要代替爸爸寵她的女兒們,多半只有討好她的份,沒什麼地位爭執。

但現在,我們才剛爭吵了不到二小時,她竟是自動來和解、假作沒事了。這是,她有意識的退讓。何以要退讓呢?那個氣焰囂張的媽媽,如何峰迴路轉知道要退讓呢?

我觀察著,發現她近日來皆是如此。她不再輕易被激怒,對我提出各式要求時也客氣了許多。怎麼了呢?我竟有點心酸。不擅談心、不擅交換想法與反省的媽媽,是經歷了什麼呢?她終於發現自己的氣勢建構在完全不堪一擊的虛妄之上了嗎?她發現了嗎?她焦慮不安嗎?她終於發現她日日得以依靠、互動的,也只不過是我這個尚共同居住的小女兒了嗎?她若得罪我,連個問歌詞、探看閒聊的人都沒有了,她總算面對這個事實了嗎?

我的活力十足、但終究已然老邁的媽媽,是如何瞥見歲月之殘酷、世事之冷暖、權力之消長的呢?我們這些女兒們寵著她,原來也只是因著不忍心揭露這個隨著衰老而洶洶來襲的現實。

2009年9月12日 星期六

20060825(四)陪伴


我的假休在別人都上班的週一,所有可以有計劃性去逛的博物館、圖書館等都正值公休,小樹放暑假到中壢去,大樹趕著去辛苦作工,TIWA該打的仗暫告一段落。週一的我,過午起床,吃飯睡足沒人要你或不要你做什麼。這種假,最適合癱著,什麼正經事都不做。連閒晃都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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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正午,媽媽做完家事、看完連續劇(多半是前一晚已看過,下午又重播的,或者是舊戲重播),上樓來問我歌詞中的一個或多個生字,這是我與她最頻繁的互動,有時睡前、有時我剛下工回到家,她準備好歌本,一句句唱給我聽,確認那個字的發音,免得在外面與朋友唱時,唱錯了她又愛面子不敢問,多半就硬生生推回去說不會唱,回家再私下練習。多半,歌是閩南語的,有的字我會唸北京發音,但翻成閩南語就差遠了,她一再逼問,彷彿我這個讀書人怎麼沒把本份做好,連個尋常字眼也唸不準。有時候,她不厭其詳把錄音帶找出來,要我陪著從第一段一路聽到磕絆到她的那個生字石塊,要我辨識這個字眼的正確發音。

是的,那個被再三逼問且不容許我不懂的教學時刻,都是由媽媽一手主導控制的,她有她的節奏,全然不管你正在、或即將做什麼,她看似笑意盈盈謙遜發問,實則牢牢掌握互動程序,我經常要很有意識的壓下我的不舒服、不耐煩,且提醒自己別太快洩露我的壞脾氣。這是個,不過是個,態度鴨霸、但其實籌碼全無的老人,這裡沒什麼權威、壓迫,你的反抗或拒絕只會深深傷了她的心。媽媽七十幾歲了,每天清早就起床洗衣、拖地、自己找朋友娛樂、維持身體健康與化好妝仍十分亮眼美麗的模樣。這已是作為子女的我,最大的福份了。

我們如若對孩子的學習有驚喜、有耐心,難道不該等量、相稱地給予這個老人嗎?她也只有我了,只有我這個女兒能纏著、問著這樣的枝微小事,如若我都拒絕,她這樣心高氣傲,又能怎麼樣呢?

下午她喜滋滋上三樓來練歌,也拉著我一起唱,我隨意點了幾首歌,靜下心來看她、聽她。媽媽是做什麼事都顧著面子,每首歌都有她唱不好的緣由,她叼叼絮絮解釋著、笑著:「這條歌我今天早上才聽人家唱的,不熟...」唱了一半她又在間奏時繼續說明:「這個字我就覺得是歡迎的迎嘛,可是阿傾說是捧,我就感到奇怪,又不好意思問....」每首歌都有點背景,她也不管我的反應,笑咪咪地硬是要說,彷彿我是一個外人,她的禮數都要顧到。

自小我便知道媽媽不唱歌,她嫌自己的聲音粗啞、不悅耳,總說我們這些女兒都生了副「幼嗓」,細而高的聲音唱歌都好聽,而她是不行的,光是長得美、身材好,所以後來學了國標舞,一板一眼很認真順著拍子舞動,裝扮好了來展現她的風華。媽媽倒也不是風情萬種的人,她的美帶點稚氣與純真,要人家讚美了便開心立現,可不會主動勾動人的情緒或掌握全場氣氛,她比較類似花瓶,但真心為裝飾了現場而受到注目而高興,也不會嫉妒那更顯眼亮麗的人,反而是真心羡慕、深受吸引。

我想她在少女時期,也是很受歡迎的吧?她喜歡受注目,但不會搶人風頭,反而因著謙遜而能真心親近那更出色的人,這樣的「有一點比較、又不是太計較」的性格,是她在友朋中受人喜愛的重要特質吧。她不太在這上頭論輸贏,只要自己出場美麗就行,似乎不太重視誰比她好或壞。

可對自家人,她就不免嚴厲,那個嚴厲,與其說是什麼價值標準,倒不如說是她一貫的面子問題:出場要漂亮!我們六個女兒沒一個有她伶俐、美貌,說是會讀書也沒一個攀上高位、響亮的工作,這著實損傷了媽媽的面子,她總要一再重覆對人說:「伊小漢時,真巧真聰明,功課都考第一名的,那裡知道今天最沒出脫....」我一在場,她逢人就說,像是她解釋自己歌唱得不好一樣,也不管人聽不聽,就是要說,彷彿這樣就能扳回一點面子,我的暗淡現在至少曾有一個光輝的過去支撐著。

於是我總要忍受那怕我尷尬而笑著言不由衷的安慰:「不會啦,不會啦,伊現在也不錯啊....」。或者有人就真是好古意地認真建言了:「現在公務人員特考可以試試看啊,都有機會的啊...」

幸而我也是沒輸贏心的。這話過了就算,也只能當場笑意盈盈地扮演這個沒出息的角色,不慍不火,進退得宜。

我們母女作了四十年,事實上是聚少離多。十四歲父母離婚後,我們都跟了爸爸,媽媽的角色缺席許久,直到父親過世多年,母親北上,我搬回樹林與她同住,這七年才又接續共同居住的母女情誼。我很珍惜這樣的時光,不花太大力氣地、在日常生活中,零碎地陪伴她。

下意識裡,我忍不住把這樣的陪伴當作是對父親的一併償還。與父親共同生活的時候,我太年輕,全世界只看著自己,不懂得也不想要更靠近大人,父親又是這樣的自抑、自苦、沈默的人,他早晚都在學校兼了教職與行政職,我要上課要交朋友要寫詩,二個人好長一段時間竟是平行線般地輪流居住在一個大房子裡,後來我北上讀書,自視瀟灑,無一信無一電話,唯寒暑假才回家,連父親帶學生畢業旅行到台北前寫信告知我當天居住的旅館電話,我都不曾去探他。他的信永遠是「清明是否回家?如忙,不必勉強。」我從來沒勉強過,我在忙學生運動,忙談戀愛。

對父親的虧欠,似乎在陪伴母親裡,得到一點點安慰。

2009年8月7日 星期五

擲筊之二:暗籤


很多小孩都知道到廟裡抽籤、擲筊,有模有樣地學著大人三拜四叩。鄉下孩子常在廟口玩耍,跟著在大人的膝蓋邊穿峻來去,自然就學會了求神問卜的基本款:先要誠心膜拜、訴願,把身家姓名祁求事項都默頌清楚了,再從大鐵筒裡抽出竹籤後,連續擲出三次壽杯才算是確認神應允了這籤牌無誤,可以循線找出籤詩,再去猜想、對照詩句中的天啟。若不得連續三次壽杯,要更虔心地拜禱,流程再走一遍。一遍又一遍,最後拿到的籤詩才是神的旨示。詩意難解,有時還要廟公幫忙詮釋作答,這個神人溝通的儀式才算完成。

但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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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過耗時費力的儀式,令小小孩心生畏懼,只想迴避。

於是爸爸教了我一個簡便的「暗籤」流程,可一舉跨越層曾迷障,直達天聽。

很小的時候,爸爸常到普照寺附近散步,偶而會帶著我們幾個孩子。那時,媽媽早就開始賭博了,家裡該拜該煮該備牲品的大小節慶,媽媽會澎著一頭徹夜賭博後的亂髮回來,臘黃著臉還是把該清該備的一應料理妥當。記憶中,幾乎沒有和媽媽閒散亂逛的經驗,她若不是精心打扮齊整、帶小孩出門探視親戚或採買辦事,就是在家裡見不得一絲凌亂地邊打掃邊大嗓門罵孩子。

眷村小孩也不需要大人陪伴,總之鄰里間處處是可呼朋引伴探險之處,後山一整片林木小溪斷崖就夠我們終日玩不盡了,更何況我們還有果樹、花草、螢火蟲,從來不曾悶著閒著沒事幹過。倒是,曾有幾次似乎是爸爸主動帶了幾個小孩到普照寺一帶散步,那不是我們慣常遊玩的南向大片後山,要出了村子口、沿著芒果樹的大馬路一路東行,路經租書店、幼稚園、天主堂、鐵皮屋神壇、稀落的住家,轉入種植甘蔗、稻田的田間小徑。

普照寺外有一處小土地公廟,破舊一如乏人問津的普照寺。土地公廟外一如所有的廟寺外,都有一株榕樹,但那樹也是斜倚著發育不良的模樣。但廟是可親的,簡單、陳舊、沒什麼香火,桌上一層灰,總之是敗破。父親總會進了那小廟,稍作點頭示意,就抽起籤來了。

廟旁是田地,剛收成過,一整片火燎後殘留焦黑稻草根部的漫漫田野,得以尋寶、奔跑、尖叫、摔倒了也沒人喊疼、往下挖掘還可以找出小蟲或地瓜的漠大空間。這裡和後山綿密迂迴的景緻不同,可以看到太陽西下時大片染黃滲紅的黃昏萶色,晚風徐徐,我們在田梗上跑跳胡鬧,像夕照下的舞蹈剪影,而父親總是雙手環臂、或低頭或揚面,遠眺。他總是懷著什麼心事,憂心忡忡。

似乎就是在那時候,他領著我們去土地公廟抽籤。抽籤好玩,像遊戲。擲筊是學問,老婦人唸唸有辭一拜再拜,從大鐵桶裡抽出竹籤來又因不得壽杯而只能棄籤重抽,那遊戲規則我看不懂,也不耐煩。爸爸抽籤簡單,不見他跪地求助,也沒有複雜的擲筊儀式,只見他閉目伸手進籤筒裡繞了二圈,隨手抽了根竹籤就逕自去對籤。讀後順手放入口袋。

爸爸說,這叫「暗籤」。像玩象棋,二軍隔著河要打仗,規距多且繁,象不能過河、馬只能斜著走、炮要隔物跳躍……但我們小小孩多半就玩「暗棋」,只使用一半的棋盤,紅黑棋子打散了全蓋住一格格裝滿,再輪流隨機亮牌來碰運氣走棋,有時在我的黑卒旁竟就直接翻出對方的紅帥,那真是爽翻了的好運氣,沒人管牌技,下手從不必多想多思,圖的是個輸贏立現的痛快!「暗籤」也是不管規距的,閉了眼睛就直接和神明打交道,抽籤了就算,無需再擲筊驗明正身。

這好玩,便利貼似的直接對籤,很符合我的不耐煩性情,更符合我對籤詩的獨有情鍾,不必過五關載六將,逕自在諸多籤詩間游移。知曉「暗籤」後,我此後每逢廟必抽,身手俐落,逕自大剌剌隨手一拜、閉目拿了籤條就去對籤,一旦得來的籤詩不順我意,就再去抽暗籤,直至抽到讓我心花怒放的,才與神明達成和解。風火來,風火去,好不快意,也無從患得患失。

一直到我很長大很長大了,才知道沒有人這樣抽籤。「暗籤」沒個判別基準,也少了與神明討價還價的樂趣。且我後來知曉了擲筊的意涵:一正一反是壽杯,二個上揚彎月是笑杯,雙雙緊扣地面則是哭杯,神明的表情、反應如此具象,真令人著迷,我且愛極擲筊時懸著心使力放手、直到筊杯落地才知結果的忐忑心情。要連續三次籌杯著實不容易啊,幾度起落、重來、緊張、懸置、殷殷祁求而來的籤詩,也彷彿才有了人間重量。

這才停止了我的暗籤生涯。急不得。

今年元旦回嘉義,先去早已香火鼎盛的普照寺拜過爸爸後,我特地再繞去小土地公廟停駐。附近的農地早已重劃,蓋了座遊樂場,七彩的皇宫造型與遊泳池,但看來是選址錯誤,冷清無甚人潮,破敗的模樣像是散盡家產的落魄子。附近其他未變更的田地,多數改種鳳梨,高經濟作物,但尖刺的花果都是拒絕孩子們進入散步跑跳的。
父親早已過世十八年了,我到土地公廟以他教導我的方式,抽了一支「暗籤」,是第五十三簽:

看君來問心中事,積善之家慶有餘,運享財子雙雙至,指日喜氣溢門閭

籤詩薄似蟬翼,早被香火燻得黃捲,這廟數十年不變,仍是個無人停駐的小廟,有部份的籤詩早被拔空了,也久無替換。但地上倒是乾淨的,樹旁散落的椅子,也許偶而還是會有老人來閒坐。只是少了那抽暗籤的小孩,旋風般在廟口飛快進出,心無罣礙。

這暗籤當時搭建了一個小小孩直通神旨的便道,至今依然有著神秘費解的力量。

爸爸你好嗎?

2009年5月2日 星期六

木麻黃

那時候,我想著什麼呢?我東張西望,心不在焉,時常自言自語,長腦袋不長感官,對生活細節草率,下課去看雨後的木麻黃,每一根尖葉上都懸著一滴淚,一仰頭,千萬星辰閃閃發亮,偶有風,就掉落我滿頭滿臉的水漬。[@more@]

那是我對小一、小二最深的記憶。

教室旁是廁所,再過去,一整排木麻黃。我站在下水道有異味的水泥槽上,仰著頭看木麻黃,白衣深藍裙,有吊帶,裙子的褶痕早就沒了也沒熨燙;黑皮鞋有時穿得都開口了,但我不說爸爸媽媽也不會發現,我多半不說,也不是體貼或是壓抑,就是無所謂,一整個學期穿著開口的黑皮鞋。有時木麻黃的淚滴會在鞋內積水,一直到放學,走路時發出悶悶的吱唔聲,令人發窘。

我不是個封閉的孩子,每個時期總有極相愛的好朋友。但不知為什麼,有關木麻黃的記憶都是孤單的,不像操場另一頭的鳳凰樹,尖叫繞圈的玩鬧記憶全是複數的人與人。

木麻黃這樣蕭瑟冷寂,高挺的灰黑樹幹,陳舊的鐵綠針葉,四季都一個模樣,不凋不萎,無綻無萌。千萬根窄密葉管,如針細,若尺直,一截截折開來是空心的,陽光下灰澀安靜,雨後則搖身一變成為星樹,令人目眩神迷。那個仰著頭的孩子,有時還撐著傘就急急來探,踮著腳尖小心翼翼折下一只針葉,懸著一滴晶亮的淚,都來不及與人分說就掉落在半途了。

那星光,落入雨後的泥濘,像不曾存在過。

2008年9月9日 星期二

籃面的


媽媽的頭髮慢慢長回來了,我看著她吹染得膨鬆有型的頭髮,忍不住說:「現在很漂亮了哦!」
她得意地笑了。

年初,媽媽頭髮兩側大量掉頭髮,俗稱「鬼剃頭」。像是一覺醒來就被削去一落、兩落頭髮,光禿禿的,不留髮根,憑空挪移,毫無預警地把頭皮難堪地攤在陽光下。原因不明,醫生只說是壓力大。媽媽愁眉苦臉,這樣子,怎麼出門啊?她買了兩頂假髮,出門倒垃圾時也得匆匆套了假髮才出得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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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攬鏡自照,媽媽唉聲嘆氣。她愛美,活到七十四歲還是天天妝扮得巷口第一名。過去她在屏東第八老人會,就是會員們口中的「籃面的」,意指一整籃水果包裝得美美的,總要挑那最齊整、最飽滿豐美的幾顆放置籃面,撐派頭,水果也才送得出手。媽媽總是裝扮得稱頭、籃面嬌美,跳舞總站第一排,近似「第八老人會之花」啦。

這朵花自小就受人稱讚,天生麗質難自棄。

五十幾歲那年,媽媽因操勞過度骨刺開刀,子女們輪流去看護,我每每睏極,半夜裡扶著她上廁所時老大不甘願,草草協助她抬身回了床就逕自在一旁的褶疊床上倒頭大睡,只盼她莫再打擾。可每天清晨醫生要巡房,媽媽很是老派地自覺要整裝了才好見客,總在天還沒亮時就急著梳洗,她又叫不醒我,只得自力救濟,拿了溼紙巾克難擦拭了嘴臉,再歪斜著身子執鏡、梳妝、描唇、劃眼線,浩大工程,一絲不苟。等主治醫師晨間巡房來到我們這一床時,簾幕一拉,媽媽早已在病床上正襟危坐,一臉薄粉淡胭脂,好不精神。

那醫師帶著一群實習生,個個聚精會神,只見醫師啞然失笑:「阿你這樣,我怎麼知道你氣色好不好?」

但凡要見客、出門,她總要打扮妥當,馬虎不得。這樣才不會失禮於人。我的美麗母親從來都是一朵花。

掉頭髮後,媽媽就減少出門了。在家中既是一頭疏落的頭毛,她便也不多化妝,穿著居家睡衣,垮著一張臉埋頭打掃、看電視,我才驚覺媽媽真是老了。這幾年,特別老得快。她的臉頰猶有光彩,但皺紋是遮不住了,歲月的刻痕歷歷可數。她的眉眼都修過,但髮鬢是白了、疏了,不能染髮的時侯,特別觸目驚心。

原來,妝扮時的媽媽,重點並不在多厚的粉、多紅的膏能夠遮掩老態,而是那個對自己外貌的慎重、珍視,以致她時刻關注著維持身形、笑靨、精神。可現在,鎮日穿著睡衣來去掃地洗衣罵人的媽媽,體態、表情都無所謂地垮著。她的頭髮像舊衣服上第一根脫落的線頭,再磨耗下去,只能一路鬆脫、解體,如果,如果無所謂。無所謂,像是對身體放棄了,整個人於是鬆懈、怠惰。老於是毫不留情。

幸而媽媽從來不是、不願意是醜的。她積極求醫、勤快擦藥、四處訴苦問偏方。七十四歲女人的自救求生。幸而還有力氣自救,多麼幸運。

我經常半夜才回到家,習慣先到一樓看她。這時,她多半早已入眠,可我摸上床,拉拉她的手把她叫醒,窹寐中她張眼知道是我,寬慰的笑了:「哦。轉來啦。」我摸摸她的頭髮,拍拍她的臉:「好啦,頭髮好多了啦,免煩惱啦。」

她於是笑了,閉目安然入睡。我這才甘心上樓。明日是好夢。
這不像拔河,只能緩,不能返。少輸就是贏,最終還是會籌碼盡失。我心中己然預習跋扈的、美麗的母親終將慢慢(啊,分明我知道那速度遠比我期待的快速太多)老去,此時此刻只能真心讚美她堅持籃面的昂揚與決意。

2008年3月17日 星期一

我,以及我們的實踐與實驗

為火盟論壇寫的,其實是拼湊三篇既有舊文,一以貫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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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從「五餅二魚」說起

專職投身勞工運動十七年,我很習慣和一大群人共同吃飯。能夠彈性擴充、同時養活很多人的飲食,總特別吸引我,留意著配料、份量、及價格的巧妙組合,辨識來自營生、謀生、求生的無窮智慧。

在我所任職的「台灣國際勞工協會」是假日的外勞之家,每到周日,我們的外勞朋友總是早早出了門,離開那個門禁嚴的工廠宿舍、或是病了也不好意思躺著休息的幫傭家庭,來到一個可以自在行動、自主討論、自立組織的友善場所:休息的、放鬆的、閒聊的、烹煮聯誼的、申訴諮詢的、討論教育的、籌備遊行與活動、相互安慰、共同狂歡,都在同一個屋簷下進行。我們不時有各式東南亞食物可吃。因著人來人去,如何讓大家都吃得飽,就十分神奇了。而菲律賓菜Mongo,就是我視之為耶穌基督「飽食千人」的五餅二魚。

Mongo的主要食材是綠豆,烹煮時加些許肉片增鮮,以蝦醬調味,綠豆仁口感清爽,湯汁濃稠入味,單是拿來攪拌就十分下飯。

我自小喜歡綠豆湯,清甜單純,但從點心躍昇為主菜的鹹綠豆,倒是頭一回見識。綠豆泡水下鍋,才半斤的份量就可以悶煮出一鍋數倍膨脹的菜湯,同時間,我的菲籍朋友們以薑片、洋葱、碎肉快炒,淋上滿滿的蝦醬,一併倒入己煮得半開的綠豆湯提味。等綠豆整個熟爛了,褐綠色的豆莢一一浮上湯表,交襯著粉紅色的蝦醬,視覺上很是騷動熱鬧。菜也上桌了。

烹調簡易、材料便宜、蔬肉俱全,這道菜四五人吃也成,十數人同時用餐就是多拌湯汁、少吃豆仁,也不覺委屈。最終是一大鍋飯全見了底,沒人餓著。

我央了來台幫傭的布蘭西教我煮這道菜。她先領著我在晴光市場買肉,我才掏了錢她就嘀咕:「這麼貴!下次我帶你到另一攤買。」

我笑問她每天煮飯,假日出來玩還要煮不煩嗎?

「平常是煮老板要吃的,現在我是主人,當然不一樣!」她神氣地說。

他鄉異地,外傭們穿上只有在週日才得以現身的緊身性感T裇、烹煮家鄉菜、大聲說母語,共同享用五餅二魚的神蹟。這正是Mongo永遠吃不完、總是得飽足的秘密。


貳、蹲下去,從不同的視野與高度看世界

作為一個組織工作者,我看見並參與了這些飄洋過海來台討生活、找出路的勞動者的生活,有的人不堪同時負擔三四個家庭輪流使用的處境逃走了,進入隨時怕被警察臨檢的邊緣位置生存下來,並奇妙地建立靈活流動、轉介的地下社群;有的人脫離在母國的日常母職壓力,轉而在進出國界間淬練了一身膽識與主掌經濟的自信;有的人壓抑、忍耐、操勞至月經提早停止,被迫斷絕所有的社會支持網絡直至職災截肢住進庇護中心;有的人遠離家鄉終能自在發展同性戀情,並在整個外勞宿舍形成有別於母國與地主國的族群認同;有的人在對抗不當政策的過程中,啟動跨越國界的階級意識………她/他們跨越國界勞動,承擔台灣的公共建設、基層生產、以及老弱殘幼的家庭照護。

鏡頭再拉近一點,移動與勞動被置放在台灣島內,也是類似的故事。島內的遷移,我們一點也不陌生:從南部農村移動到北部都會討生活的少女,從原住民部落移動到捷運工地的青年,當資本向最大利潤處流動,勞動力也只能卑微地遷移。同樣的,貧窮的故事在我參與勞工運動的過程中,也如影隨形:我看見從鷹架上掉落而半身癱瘓的營造工人,沒有勞保也打不起求償官司;我看見中年失業且退休金全盤泡湯的廠工,幾度走在全家燒炭自殺的邊緣;我看見罹患職業性癌症的女工,化療的痛苦也比不上不被國家認定職災的憤怒;我看見來自礦工家庭的女人,從公娼作到私娼,飽受警察追趕與社會歧視之苦....這些勞動階層的共通經驗,跨越國界。

未來的歷史將如何述說我們這一整個世代的台灣呢?只有藍、綠嗎?只有本省外省的族群衝突嗎?國族的、階級的、性別的社會偏見與政策壓迫,都不是簡化的分類可以歸檔的。

社運團體要對抗、揭露不公平的體制,而這個基礎點,正是來自我們所站立(或蹲踞、甚且匍匐)的位置,若不能讓邊緣、底層位置的人累積能量,有機會、條件學習說話,再如何翻轉這個結構,終究只是悲憫式的同情與施捨。

如果我們期待的是弱勢者培力、集體發聲的歷程,在組織決策上就要不斷地、日常地、習慣性地採取「集體決策」的模式。很多工人從來不曾有機會為公共事務自主作決定,工人組織的作用正是開放一個學習的平台,讓不同的意見有深化發展的歷程,而組織工作者無疑要協同準備資料、對焦討論、發展議題、評估與分析。如何把參與者一起捲入具體的工作,遠比抗爭的成果更重要。也就是說,以「組織」為發展的重要前提,思考如何「把人捲進來」,遠比「把事情做好」更重要。若說這樣的工作模式,隱隱然有某種運動路線的成形,我認為那個基調是「協同」,協調彼此的差異,互相看見並理解,同時也協助條件更不好的人,共同往前走。協調或協助,都是根基在「共同前進」的決心上,不放棄。

投身進入組織工作,嚴格說來,不過是一個進入底層、重新再學習與認識的掙扎過程,學習放下原有的優勢,或者說,不使用原本擅長的優勢工作,反而才有機會扎實「蹲下去」,從不同的視野與高度看世界。而我真心認為,蹲下去的功夫要做得夠,才有能耐在集體中,一起篩撿出有立場的行動目標與實踐論述,協同前進!


參、我有幸

我是成長於嘉南平原的軍公教子女,父親以濃厚的鄉音在高中教授國文、三民主義(一直到我也高中了,認識同齡的父親的學生,我才知道他一口江西廣豊腔是多麼讓學生難以理解,同時我也聽聞父親提起他在夢裡聽不懂他那早已死去的母親說的話,鄉音於他早已無法溝通了。),母親則在工廠、市場、旅館不定期地打工輔助生計(我母系的親戚們,多半依著市鎮作小生意、擺攤求生,年邁的外公白著頭髮仍日日翻曬鴨毛買賣,還有幾個舅舅、表哥在黑道裡打混,妻小都留在家鄉,他們唯婚喪喜慶才帶著不同的女友回家。)。在家家戶戶都僅以籬芭區隔、大白天出外甩上紗門也沒有人上鎖的眷村裡長大,身為家中第六個小孩的我,幾乎沒有承受太多管教與壓力地長大。

但不只如此。我記得,記得國小一年級,一個同學的父親半夜被警備總部帶走,大人們噤聲不敢多談但那恐懼的氛圍小孩子們都感受到了,那個同學就這樣在校園被不動聲色地孤立起來。我記得,美麗島事件時才國小六年級的我,用力看報紙用力在日記裡寫下:「叛國賊都是高級知識份子!」。我記得,中學時閱讀大量現代文學作品,但對舊雜誌中的鄉土文學論戰惶惶不解,並不明所以的緊張。我記得,高中快結束時,強調輕薄短小、首開美女作家封面的希代小說族帶領台灣新的消費文學,而同時間,陳映真的人間雜誌也出刊了….

大學聯考我只填了台北的學校,以為那是人文薈萃的所在,我只填了英文系,想像未來出國留學,到遠方,更遠一點,看世界上其他的人其他的事。結果是我來到台北,時代的浪潮竟推動著我返身回到農村、進入工廠、深入都市邊緣,認識腳下的土地與人情,更貼近一些,看見自己。
1987年解嚴,整個社會騷動不安的伏流紛紛激躍上岸,各種社會運動風起雲湧,我所屬的輔大草原文學社也在浪潮中轉型為學運社團,我讀了一些影印的書,開啟了一個全新的認識世界的方法,而社會運動也開放了大量的空間,滋養彼時的大學生,我帶著剛啟蒙的眼睛的頭腦,在笨拙無用的「農村生活營」之類的為期二個月的大學生訪調行動中,面對轉銷過程中賠盡家產的果農、工廠污水壞了一甲土地而索賠無門的稻農、與跨國化學廠庇鄰而全村人都生了怪病的鄉民….重新思考自己到底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我的學生時代,所有的學運份子為標榜進步都自稱左派,當然現在看見檯面上由學運轉入政治的舊友們的所做所為,左翼云云好似笑話一則。但對我這樣一個選擇進入台灣社會運動的人來說,彼時認真閱讀政治經濟學、唯物辯證法所開啟的認識觀點,事實上在爾後二十年一直受用。

解嚴後的二十年,我有幸置身於社會運動的脈絡中,成長與學習。1990年大學畢業後,我進入基層工會,成為專職的組織工作者,進入一個不斷下降的社會位置,放下大腦袋,貼近工人的真實生命。在集體的協同討論中,我學會在勞工政策中進行利害分析,我看懂工人的薪資單背後的資本算計,我和印刷廠的黑手半夜下工後一起到中年娼妓的阿公店喝酒,我和職災截肢的年輕工人一起求職被拒再嘗試…….我原本想改造這個社會,卻最先面對如何自我改造。

2007年9月19日 星期三

揹黑鍋的人

初看「在黑暗中漫舞」,搖晃不定的鏡頭、沒能精確打光的畫面、零碎的對話,都不免讓被好萊塢電影工業伺候妥當的觀眾們,感到十分不習慣。但很快的,冰島女歌手碧玉天真明亮的歌聲、工廠機器撞擊的奇妙節奏、穿著工作服的肢體與律動、關門聲甚至腳踏聲所帶動的旋律….. 牽引我們的呼吸,勾動我們的情緒。女主角莎瑪(碧玉飾)的笑容多麼無邪,但她的歌曲這樣憂傷,眼看她一步步走向無法阻擋的悲劇,我們忍不住在黑暗的戲院中流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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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漫舞」有顯赫的得獎記錄、天才導演及超強卡司的演員陣容,這裡我就不一一細述了。本片描述1946年一名捷克女子莎瑪帶著十二歲兒子移民美國,住在拖車裡,拼命工作以存錢為兒子治療眼疾,最後卻因為美國房東偷走她的存款,犯下持槍殺人的重罪。故事最終結束在莎瑪接受絞刑身亡的靜止畫面。

移民的身份,底層的生活,階級、種族、與性別的多重弱勢,構成了這部悲劇的主軸。但導演以莎瑪的內在世界建構了純真有力的歌舞劇,工廠、鐵軌、拖車、殺人後的比爾家、法庭、監獄...一旦現實的重量超乎莎瑪的負荷,她就進入白日夢,從中獲得一點安慰與解脫。影片中,聚焦現實生活的是搖晃、慘白冷漠的鏡頭,而進入想像的歌舞則採暖色系、穩定的畫面,如此交錯編織了莎瑪窘迫的處境,與幽微的心思。

故事一開始,剛下工的莎瑪,教訓逃學的兒子:「你一定要去學校,要去學習!」這是所有新移民的夢想,讓下一代受教育、出人頭地、得見光明(不要像我這一代活在黑暗中)。莎瑪很辛苦,但導演並未將她塑造成可憐的人,她有真摯的朋友、再累也要演出社區劇場,她的眼睛漸漸看不見,但還是堅持獨立行走,她有主張,有夢想,她的身形甚至在獨行的路途中,顯得巨大昂揚。

其巨大,一如我所認識的很多離鄉背景的移民,充滿膽識、懷抱夢想。

莎瑪與兒子住在洋房花園裡一輛拖車上。房東比爾是美國警察,他的家有唱機、巧克力、金髮老婆,花園裡揚著美國國旗,但這一切象徵著美國夢的意象都來自一個苦撐不下去的破產經濟。劇情的轉折點,原來自於人與人之間的相互安慰:比爾流著淚向莎瑪揭露他自己再無力繳交房貸、即將破產的真相,而莎瑪回饋予自己就要失明、存錢為兒子治療遺傳性眼疾的秘密。但這個溫暖的信任關係,卻導向殘忍的發展:比爾狠心偷走莎瑪為兒子攢積的手術錢。

莎瑪槍殺比爾的一整段戲,我們看見一個軟弱自私的男人,也看見被一步步逼上絕境的莎瑪。分明是殘酷的血腥過程,歌舞劇的內容卻是莎瑪與比爾、琳達的相互諒解:「痛不痛?」/「我傷你更重,別擔心。」、「原諒我。」/「你已經被原諒了。」/「你只是做你應該做的事。」……….歌詞還是說出真相:傻莎瑪,揹黑鍋的人!

這個黑鍋,毋寧更是指向那個慘酷的結構罷?

現實的美國,就像那個琳達饋贈的糖果盒。莎瑪把每日、每夜工作現領的幾張紙鈔,都收集到這個華美的糖果盒裡,累積了二千多元的手術費,像是帶領兒子邁向光明世界的入場券,不料最後卻成為莎瑪的催命符。

法庭裡,「這女人投奔我國,得到友誼,卻回報以背叛、射殺..」、「她說共產主義更適合人!」、「她說歌舞劇是美國唯一的好東西」...所有的指責,都反映了移民接收國對新移民普遍的疑慮與不信任,判決早在法庭之前就設定好了:莎瑪說謊、缺錢、忘恩負義,她當然是殺人犯!但莎瑪一直保持她對比爾的諾言,絕口不說出比爾的破產秘密。揹黑鍋的人,只能在審理過程中,神遊到踼踏舞的友善世界。

影片中唯一真實發生的歌舞劇,是莎瑪一再排練最終卻未能上場的社區戲劇。我們一再聽她反覆練唱「我喜歡的事」,多麼甜蜜美好,那是美國經典名片「真善美」中女教師教導孩子們對抗恐懼的歌,充滿對日常生活中美好事物的誦讚與依戀。最終,「我喜歡的事」也是伴隨莎瑪走上絞刑檯的一首歌。

美國式的天真希望,映照著新移民的無奈絕望。何其諷刺而令人不忍卒睹。

揹黑鍋的人死了,世界如常運轉。現實人生中,有太多法院無法審理、判決的痛處。而多少死刑犯都在這個以秩序為名的殺戮中,失去辯解的機會?(2007年10月殺人影展)

2007年3月25日 星期日

收驚


鏡頭拉近些,是數個蒙太奇轉接畫面。

還是在長巷子裡走。眷村房舍的標準標格:一式一樣的灰黑瓦斜屋頂(我再長大些就經常夜裡爬上屋頂遊走,得意非凡),還有大門兩兩相對的家戶間、彎彎曲曲的窄長巷,如阡陌相通。[@more@]

我在哭,倒不是真掉眼淚,可就是嚶嚶泣泣啼啼,沒完沒了。媽媽手上拿著我的紅色小毛衣,還有倒蓋在塑膠袋裡的一碗米,左手使勁提拉著我往前走,攀過橫跨水溝的階梯,再走。一旁是蹦蹦跳跳的姐姐。我不甚專心的哭啼著,當時或者如今回憶時的腦袋裡逕自跳接到昨晚、前晚、還有之前好幾個連續夜晚,是啊,是我,我一直不肯好好睡,半夜裡哭醒了要人輪流抱著、搖晃著安撫才稍作安歇。鄰人們都勸媽媽趕緊帶我去收驚,現在,我們正走在去收驚的路上。我知道,我還在哭,我是家中第五個孩子,也許三歲多吧,已經有點重了,不是那麼好抱著哄。

記憶的鏡頭繼續停留在我夜哭的場景───咦,且慢,我看見昏黃的五燭光燈光下的大木牀上,睡眼惺忪抱著我搖晃的媽媽,旁邊是一長條粗布巾橫過房間牢牢釘緊,中間懸掛著一只嬰兒吊床,那是初生數月的弟弟,我與小乖老擔心睡在吊床下會被半夜尿床的弟弟淋溼,這個擔憂那麼真實,我們邊睡邊滾動,為想像中的尿雨天降而激動不已,但至今想來這個預言似乎也不曾真正發生過。那麼,這時候弟弟都出生數月了,我應該已經五足歲了。這才是我真實的年紀,原來這樣大了,幾乎和現在的小樹一樣了呢,可我似乎什麼也說不清楚,淨是抽抽噫噫沒完沒了,最後鄰居媽媽報了家神準的小廟,要媽媽帶我去收驚。

我記得,我都記得那一路,記得灰濛濛的天色,我邊走邊吚吚哦哦持續哭著,知道大人要帶我去收拾這個毛病,我這樣神智清醒地走著、不知恥地哭啼著走經我的幼稚園男同學家旁,有點不知該如何停下來才好。那時候,我就知道我快要好了,這個歷程似乎是不可免的,我有點期待而毫不懼怕。

下個鏡頭就直接切入那個陰暗的、村子外的人家,那並不真算個廟,不過是尋常人家裡有個不尋常的通靈者,所以客廳就拿來拜神求事,做家事的空檔兼著做神職。從童稚的我的眼睛裡看出去,那是個老得不可思議的女人,身體和頭髮都是灰色的,輕易就可以藏身、或溶入煙薰得厲害的底色裡。客廳的神桌上凌亂放著佈滿煙塵的幾尊神像,裊裊圜繞的是終年不息的香火,整個畫面中似乎只有我的紅毛衣不合規距地跳脫出格,啊,紅毛衣兀自飛昇起來,在半空中繞著煙火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到第三圈我才看出是灰頭髮的老婆婆緊握著我的衣服轉,她喃喃自語說著通神通魔不通人的話,也許是警告,可能是求情,或者是撒嬌討好,誰知道呢?可她那專注神秘的呢喃,令我深深著迷一時竟爾忘記啼哭。

紅毛衣沾染足夠的香火後,緩緩降落在黑沈的神桌上,攤開的衣袖露出裡面包著的一碗白米,那是我下一餐的主食。老婆婆像是憑空變出一紙薄黃籤,神秘地一現身就要引燃銷毀,餘燼泡在小茶杯中,她伸手入水,沾指拍拍我的胸、背,還有,格外用心地沾溼了手又拍拍紅毛衣,似乎這才是主角。確實是,打從我們進入這個有著水泥地前庭的一般民宅,紅毛衣就成為老婆婆與神明注意焦點,媽媽和老婆婆說些什麼我的夜哭症狀時,我們都有志一同地看著紅毛衣,彷彿哭的是她。這使我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安定與輕鬆。印象中,我回家似乎也不必穿著紅毛衣做什麼,當真紅毛衣就只在那個神魔交錯的時空裡,全權替代我的身份繞圈、拈香、包白米、沾符水,替我求得平安。

去收驚前我就知道再來就沒事了。果然我就好了。

收驚,收服得我驚奇又著迷。至今念念不忘。

小樹幾個月大時,我的媽媽也帶她收過驚,說是奶媽說小樹連續幾天胃口不好之類、並無明顯實證的小事,我興緻勃勃要跟著去,媽媽事前問過鄰人收驚行情,說是這檔小事在樹林小鎮包個一百元紅包就行了。我聽了大吃一驚:比看醫生的掛號費還少!怎麼可以!幸而媽媽向來出手大方,加倍包了二百元紅包。

正午吃過飯後,我們來到了廟門口。乾淨的外牆,新紅翠綠的浮雕年年重新上潻,有點假但總之是看來熱鬧有勁。小廟就位於巷弄轉角,坪數也不過一戶人家大小,但終歸是廟,有圓柱與飛簷,也許缺一顆榕樹,但實在不應苛求。

亮晃晃的大白天,廟公正與三五老人跨坐在長條木椅上走棋,聽說是孩子要收驚,老人們當下熟練地撤開椅凳,棋局還穩著安放在神桌旁,有人些閒散地走出去抽煙,有人忙著幫忙點香、問孩子症狀。廟公拈香拜了幾圈,朗聲向神明請安,口裡說的是我聽得懂的閩南語,他且和善地轉頭問我小樹的全名及出生年月日,要神明多加保佑,別讓她受驚嚇、不好吃、不好睡。隨後廟公要我抱著襁褓中的孩子跨越廟前一條地龍,算是完成一個儀式,獲得加持。那紙不可少的黃符籤,廟公夾在雙指間在案前爐火繞過幾圈就讓我們帶回家,自行燒過給小樹洗澡時泡水沾身即可。

如此五分鐘完事,我們稱謝送紅包走人,老人們又聚攏來下棋。我,我只是,不知在惆悵什麼。

天空

這是我記得的第一個場景。[@more@]

姐姐們帶著我在長巷子裡走,急急惶惶,約莫是要去買東西或找朋友吧,可不得不拎著我以便一路看顧,急的很可能只是我,身形幼樨,腳步跌撞,只能半跑半追趕。我們家位居村子口地勢較低之處,往村子深處走也就順勢慢慢攀高。半途中,我無意間回頭一望,只見長巷盡頭的雲層這樣厚,天空壓得極低,極目望向路的終點就是天,像是順著路走到底,就可以觸摸到天空了,這樣近。我又是害怕又是欣喜,但沒能說出口就被拉扯著再往前行了。離天,又遠了些。

很多很多年,我一直記得這樣的意象,總以為走到路的盡頭,就是天空,幾乎可以想像那種涼滑的觸感。天空不遠,我再長大一點就好了。再一點點。

那是二、三歲吧?我印象中最初的記憶。

小樹記得什麼?她記得樹葉,我們散步,見到一地的落葉,她萬分愛惜地撿拾了給我,包含那些殘缺的、半腐的,她說:「送你。」慎重托付。這是她二歲的事,她記得,我也是。

2006年9月5日 星期二

美好的時光─主流歷史消失的那條線


我還夢到部隊裡的日常生活、體育比賽等等。… 夢裡的情境就像當日一樣。我也常夢見其他已經死去的同志,往事歷歷在目,彷彿重溫過往。真奇怪,為什麼這些事物經常進入我的夢中?不僅現在如此,過去也是一樣。

雖然現在我們已經下山了,我還會時常夢到那些美好的時光。

我夢見我們如何一起生活,一起學習,一起唱歌,一起在山中行軍的情景。在睡夢中重溫我們過去一起生活的點點滴滴…….當我從夢中醒過來時,才毅然發現,這些都已成為過去。 ──馮蘇瓊,27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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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停留








我只是轉機過境新加坡十二個小時,先前說好要來接機的依虹,遲遲不見人影。等到我買好了電話卡,正在明亮潔淨的新加坡機場遍尋公用電話,那一頭,只見一身披掛著紫紅色圍巾、馬來長裙的依虹,小跑步趕來,撲紅的臉頰與掩不住的疲態:「啊,我昨天才去馬來西亞作書本的最後稿定,晚上和媽媽說話,一大早趕著翻譯日日春的企劃案,沒料到拖這麼晚
……..
」




她遞上才剛列印出來的翻譯稿,圓圓的眼睛和笑容,像個孩子。後天就要飛英國讀書的她,生活塞得滿滿的是未竟之事,這也是多年來她的生活的縮影,工作、家人、運動、短暫的停留。要分中英文出版「生命如河流」、要幫在台灣長期合作的社運團體翻譯、要處理多年分離兩地的母女情感、以及繳完了昂貴的學費,就再無餘錢可以生活的未知歷程。




依虹多年來一直在國際的社運團體工作,這次下了決心重回學院,契機反而來自她五年前一頭熱就隻身投入的泰北女戰士口述歷史訪談,忙到身心俱疲、硬撐著把書完稿、出版,同時也更意識到自己必須回過身來看自己的啟蒙與歷史,才能對照、深入。而這樣的回身探看,需要一點協助與指引,她於是選擇了回到久違的學院,到英國唸「口述歷史」的女性書寫。




我們在新加坡的大街上走,這個國家,如此潔淨、有序到無聊的地步,依虹笑說:「就是很悶啊!社會力量找不到出口,我只好在國際遊走。」




她自小在貴族學校成績優異,是那種「我們都學會以牛津腔的英文發音為榮」的好學生。而英屬殖民地留下來的語言教育,卻成為她日後在國際間移動的一項優勢語言能力,同時,她懂普通話、廣東話、福佬話,也使她在華人運動圈,可以成為一個接觸國際運動的連結點。之後的新加坡教育,華文每況愈下,我們和她一個年輕的友人一起吃飯,三個華人使用英文交談,年輕的女孩很抱歉地直說她中文不好,華語能力頂多能用來寫自己的名字。




回到依虹家,乾淨的公家宿舍。依虹媽媽是那種很俐落、很有精神的女性,二十坪不到的家一塵不染,空間的結構與過往台灣眷村頗相似,二房一廰一廚。依虹的房間裡還掛著她從小到大的相片,聰明外顯的圓眼睛,西式的捲髮與背心裙,看得出來是很受家裡寵愛、期待的孩子。而這個小孩長大了,果然一身能耐,但多半時候繞著世界奔跑,顯然也沒法子和媽媽相守,只能在有限的空檔,照顧其實很能照顧自己的老母親。牆上的父親,是個斯文的男人,這個男人,在家中長年缺席,依虹幼時他就入獄,出獄後又一逕為疾病及精神所苦。




我和依虹同樣出生於六0年代的亞洲,不管是在新加坡、還是台灣,我們的成長都共同歷經冷戰期間普遍的恐共情緒,以及週遭某種噤閉的、壓抑的政治氛圍,不知所以,悶。在我們成長的年代裡,整個社會這樣的悶,找不到出口,不知道要反叛什麼。我至今記得那種隱晦又肅殺的社會氣氛,童時眷村裡一個國中老師半夜裡被警備總部帶走,從此再沒回來過,大人們沈默地繞過他家門前,不多停留,而他那與我年紀相彷的女兒,在校園被不動聲色的孤立,她總是安靜的。多年來,我記掛著那寂靜卻絕不寧靜的氛圍,惶惶不安,長大後才知道那是橫掃資本主義世界的「白色恐怖」。




同樣的時候,在新加坡,依虹的父親以共產黨的名義被捕入牢,白色恐怖的陰影直接罩落整個家。之後很多年,依虹因緣際會也在國際左冀運動上前進,她擅於也致力於國際串連,多年來磨練了一身武藝與膽識,但沒有在地組織的基盤。
1998
年,依虹父親過世二年後,她開始走入泰南,「找尋馬共的足跡,是一種潛意識要去了解我父親及他的過去,找尋自己生存在這世界上的意義的決心」。




就是這樣的疑惑與決心,依虹大步開走,以五年的時間深入泰北村落,完成「生命如河流─新、馬、泰十六位女性的生命故事」側寫
1938
到
1989
年間投身參與馬來西亞、新加坡抗日、反殖、獨立運動的女性故事,記錄大時代裡激昂的素樸的身影,讓人民抗爭的史實一吋吋出土。



女戰士之歌




閱讀「生命如河流」,宛如烈日下走到林邊的小溪,以手掬水地啜飲,清涼潤喉,又夾帶著山裡的積沙、碎葉、與風塵。我們東一口、西一口地從歷史河流中掬取片段的故事,流動的河面上,映照著山林的本色,我們的心也安靜下來。這河水,穿過多少險峻、湍急、漩窩或伏流,這樣風塵歷歷地從叢林中流淌了四十年,來到我們的眼前,澎湃動人。






書中的女性大多不是革命隊伍中的「領導者」,但多數來自基層的貧窮家庭,選擇走進森林,既是生計的需求、生命的出口、同時也是生活的解放。她們提供我們看運動、看歷史的視野,是底層的、女性的、第一線工作的角度,她們多半未參與鬥爭的策略分析,卻敏感運動內部的分工、情慾、壓迫、與領導的差異。數十年後,當時代與政權早已移轉,當男同志開始回頭書寫革命的歷史,她們卻因為「教育程度的限制、家務的繁忙」而缺乏條件進行記錄。新加坡來的邱依虹於是蹲進山塞裡,和她們共同生活、相處,寫下女戰士的革命故事。




十六個女性,以影像及口述故事揭露、分享了她們以生命為見證的歷史,她們說得這樣清楚而有力,我幾乎無法使用其他的說法取代,以下是我不得不一再刪節但仍保留她們原本的談話,另以人名及頁數註記,來說明我透過她們的敘說,所看見及感知的幾個重要面向。我想,這也是那一代革命者,留給後世最美好淳厚的資產。




一、跨越國界的階級意識




她們的世界觀遠遠走在變動的國界之前。回頭看看現今的台灣社會,資本跨國自由流動、橫竄,而納稅、投票公民們仍被籠罩在「你是不是╳╳人?」、「愛不愛什麼什麼國?」式的扣帽子政治。作為一個人,國家認同被無限上綱到令人疲憊、憤怒、不明所以。而五十年前,國際主義的啟蒙下,這些叢林中的女戰土就很清楚:「國界對我們這樣的人而言,是沒有分別的。」(小花,
244
頁)、「我沒想過自己是哪個國家的人,也不注重自己是什麼國籍,我覺得我自己雖然是泰國人,加入馬來亞共產黨,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蒙月英,
207
頁)、「雖然我們對其他國家的認知多是抽象的,我們很多人都立志要為其他國家做出貢獻。」(林東,
149
頁)
……..
激越昂揚的氣概,是革命年代在集體中孕育出來的開闊氣魄,與對自己處境的認識,超越由上而下強加的國界與國別,她們注視著同一階層的人民共同的困境,共同找出路。




不論個人或國家,獨立的精神正是反抗的、不受他人宰制的精神。




二、個別的生命意義與集體的歷史關連






個別的行動放在集體的洪流裡,才彰顯出內在真正的社會意義。她們理直氣壯地為自己的歷程定性、置放在歷史的景深前。




「我覺得我的歷史經驗很寶貴,希望年輕一代會覺得我們的經驗對他們有用,那麼,我四十一年的遊擊生命便沒有白費!」(黃雪英,
209
頁)、「那是光榮的一生。雖然我沒做過什麼轟轟烈烈的英雄事跡,也沒有什麼奇遇,到後來革命也沒有成功,可是我們卻足以自豪。」(官水蓮,
325
頁)、「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獨立是我們用血汗和淚,爭取回來的
…….
光榮應該屬於馬共,但當權者卻把我們醜化成罪犯!」(陳秀珠,
99
頁)她們緊緊捉住歷史的意義,支撐個別生命繼續奮力向前。




歷史與國家之外,對個別的生命也有不可替換的意義。依虹協助她們記錄下來:「我加入革命,我要我的生命有所不同,使它更有意義。」、(趙雅銀,
178
頁)、「我們從沒有後悔過,我們按自己的意願做人,沒有人強迫我們參加革命。我不抱怨過去的經歷,因為我們已經把自己和生命奉獻給了革命。」(陳秀珠,
78
頁)、「令我感到高興和安慰的是,我已經變成一個有用的人。」(阿童,
243
頁)。她們揚棄家庭強加女性的重擔、也跨出性別壓迫的社會制約,在有限的條件裡,展現極高的自主性,在女兒、妻子、母親的各式角色中,翻轉自己的命運。




三、集體生活的實踐與實驗






本書留下了革命部隊在叢林中生活、戰鬥、求生的第一手史料,鉅細彌遺。馬共在戰時叢林又要作戰、又要組織、又要自求生路、又要教育宣傳,而資源有限、外敵在側,參與者一起上識字班和文化課,學習使用武器和手榴彈,同時也要種田儲藏食物。這四十年,可以說是一個極緊密、也具實驗性的集體生活的實作歷程,其中有超越彼時社會規範的,當然也有互相擠壓、值得反省的部份。




在本書中,集體生活大約有幾個面向被清楚勾勒出來:




工作:書中,我們看見叢林戰場上,每個人都得承擔多樣的角色、任務、及工作,例如埋地雷、赤腳醫生、背貨背糧、燒飯、作戰、打猎、種植、值班、運送物品、群眾的擴展工作、電報收發、裁衣、電台報紙、年節的遊行文化表演
…….
工作與生活緊密結合,同甘共苦,集體生活。




性別:女性特有角色及問題,看似微不足道,卻正是紥紥實實的生活的、戰鬥的真相。在邊打邊躲的革命旅途中,女性的經痛、避孕、生育無一不被當作共同的大事,集體面對。但看似平權的同時,終究也有「洗杯碟、泡、准備伺料又是女同志的責任。」(郭仁鸞,
293
頁)敏銳的觀察。




婚姻:部隊裡男男女女每天都緊密地相處在一起,營隊裡有夫婦專住的小屋,不但結婚離婚都要經過領導核准,親密關係出問題也可透過公開討論的方式來解決。在集體的生活中,任何一種結合與分離都會影響集體的紀律。




差異:部隊是個社會縮影,來歷殊異的人為了並肩作戰、分享有限資源,多半克服差異,力求一致。一致的同時,生性愛美、愛穿漂亮衣服、愛換髮型的人不免會飽受批評,形成隱性的壓迫關係。集體就如鏡子,容易照見個人原有的習性,「初到村子裡時,我還是非常自私的,不肯和別人分享自己的食物。」(馮蘇瓊,
268
頁)。同時,力求「為人民服務」的理念,也可能導致內部工作的互相擠壓,如「在遊擊隊中作醫生,有時好像做傭人。」(林東,
164
頁),要隨傳隨到,盡量滿足同志的需要。書中不時出現不同的反應與反省,也是對集體生活的精彩田野。至於差異的呈現與理解,其實都是進一步檢驗集體的界限與處理差異的能力。




群眾:革命軍與叢林外的群眾,幾乎保持著共生的關係。群眾主動捐款、協助傳遞物資,而馬共則趕走地方強盗、維護社會秩序和治安,互利共生。革命鬥爭得到群眾的支持,同時也謹守分際,例如部隊在森林外收割群眾種的辣椒和薑,都要先得到群眾允許才行
……..
女戰士們都知道,「我們要融入他們的生活。他們幹什麼,我們便幹什麼。」(郭仁鸞,
293
頁)在運動中,融入群眾才能影響群眾,導向進步的運動。這部份,一直是組織工作的基本原則。



歷




史的參與者








八
0
年代中期,在台灣的我們或者新加坡的依虹,都接觸到在冷戰鬆綁前後,一點一滴伏流的左翼思想。彼時,台灣社會伴隨著解嚴、社會運動蓬勃發展而騷動不安,依虹則赴荷蘭留學而遠離了禁制的新加坡,我們各自在不同的社會裡啟蒙、行動,尋找社會實踐的位置與方式。




正是在這樣的歷史經緯上,依虹回頭溯源、投身進入,協同生產
16
名遊擊女戰士的記錄。書中,女戰士談肅反,時隔數十年,仍叫人看得驚心動魄。「這場肅反運動做過頭了,我說我們是無辜的。」(翠紅,
129
頁)、「在半夜抓人,叫你的名字,把你弄醒,然後帶走。」(蒙月英,
202
頁)
…..
冷戰時期,共產世界與資本主義國家高度緊綳,內賊外敵防不勝防的年代,無辜的人受罪,誅連的人不計其數。

馬來西亞的共產黨,經歷過歷史上的挫傷、失敗,經歷過內鬥、肅反的你死我活,經歷過白色恐怖的鎮壓、及數十年後的大逮捕,我想是帶著很多傷痕、無奈、及未曾處理的痛處。









依虹的父親在大逮捕的年代入獄,他也許都還不算是激進的反抗者,但在被拘提時,家庭的重擔使他很快地俯首認罪了。但認罪並未帶來解放,反而帶來無休無止的痛苦與折磨。依虹與媽媽都被綁在這個龐大的歷史的折磨下,無法辨識與承接父親的喜怒無常。我想,年輕時就以好成績飛到荷蘭讀書的依虹,原本也只想以逃離來掙脫這些無法言說的痛苦吧,但歷史的河流,把這個馬來之女又沖刷回到原鄉,她在面對左翼歷史的同時,積壓在內心的恐懼、模糊與痛苦,似乎也同時找到出口,看見結構,於是貼近、理解、同情,釋放她已逝的父親、及她自己。




這個歷程,是女戰士們所不知道的。書寫者依虹不只看到革命的歷史,也看到個別的人的壓抑、痛苦。相較之下,女戰士們過著辛苦但痛快的生命,她們是「大時代底下,積極參與社會改革的一份子,而不是旁觀者」,沈重又深刻。她們堅持參與歷史,不旁觀;她們耗盡心力,不放棄。




我真心認為,正因為她們身為女性,更看見社會條件對女人的侷限與約束,她們選擇自己做主人,選擇一個集體的志業,來掙脫個別女人的命運。她們這樣勇敢、開懷、痛快!




我於是相信,叢林裡四十年的生命,河流般曲折起伏、迤邐前進,看起來是犧牲奉獻、一無所有的女戰士們,已經成就了一生最輝煌的事業。她們參與、創造的歷史,為許多人墊下豊沃的土壤,脯育脫離殖民的下一整代人的性命。而她們,也確確實實經驗了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

我們的主張─社運T恤的表意、認同、與識別

社運T-shirt和一般個性商品之間,一個根本的差別恐怕是在:穿在個人身上的,不只是「我的主張」,更是「我們的主張」!集體與組織,向來是社會運動重要的基石。

因應特定議題、組織理念而製作的衣衫,召喚認同及支持這個訴求的人,願意把口號、圖騰穿上身,一方面有等同於頭帶、標牌、帽子的擴散宣傳效果,另一方面則是凝聚認同與識別的作用。運動中累積的能量,再淬湅成概念化的素材,離開那個運動場域,便會失去光彩與承載的意義。

[@more@]意象的挪用與意義再生產:「公娼帽」與「爛蘋果」

經過長期抗爭的運動積累,個別的圖騰可以成為高度辨識性的符號,毋需語言加襯,也一目瞭然。例如,無住屋者運動的「蝸牛」、同志運動的「彩虹」、還有性工作者的「公娼帽」,無一不是經由多年抗爭而形成具社會共識的標誌。

1997年開打的台北市公娼之役,寬帽沿、雙頰以布包圍住大半張臉、遮蔽性極高的採茶女的帽子,就跟著前公娼在一場場追著彼時台北市長陳水扁「娼影隨形」的苦戰中,大量曝光,媒體甚至直接以「公娼帽」定名。這頂鮮艷、多為本土花布的公娼帽,原本是為了隱藏身份,後來反而成為身份判定最重要的指標,內在意涵完全改變:由飽受污名的娼妓,到為生存纏鬥的性工作者!

運動T裇的圖像,不只是創意堆積,更是搭配具體的行動,一次次再現、重組、挑戰、教育。「爛蘋果」就是從通俗的譬喻中,深化反抗的動能。2004年總統大選,在藍綠對決的情境下,工人立法行動委員會推出「廢票運動」,標舉不藍不綠,主張「拒吃爛蘋果,投出新希望」,挑戰代議民主妥協性的「在一堆爛蘋果中選比較不爛的那一個」,召喚對藍不滿、對綠失望的人,以「廢票」來表達對既有選制的不滿,並突出弱勢邊緣的民眾沒有參選機會。選前一天的春鬥遊行,設計「爛蘋果滾出總統府」行動,逾百名工人先鋒隊雙手被藍綠繩索捆綁,用鼻子頂住爛蘋果匐匍前進,以荒謬的行動,表達對政客嗤之以鼻。「爛蘋果」具體指向全民對「藍綠比爛」的不滿與唾棄,廢票則是表意的出口。

結合工人生產素材的抗爭遊擊隊:「紅衫隊」與「黑衫隊」

九0年代密集出現的資產外移、關廠案例中,紡織、成衣等勞力密集產業佔了多數。這些產業的特色同時也反應在工人抗爭的「運動服」上。

1996年,以關老板、臥鐵軌等激烈抗爭行動震驚社會的福昌紡織廠及聯福製衣廠的中年失業工人,不約而同地在廠區庫存的大量布匹中,自行絹印、油彩成追討退休金、工作權的抗爭衣衫。他們以簡單的剪裁、鮮明的色彩,製作易於穿脫的大尺寸套衫,由工人自行手書「血債血還」、「還我錢來」等訴求,展開長達二年餘的抗爭,串連各地的關廠工人聯合作戰,控訴向財團傾斜的國家政策。這些平均年齡超過五十五歲、以女性為主的強悍游擊隊,不時在街頭分戰合擊,且自動自發地區隔發展出福昌紅衫隊、及聯福黑衫隊,紅衫上的「血債血還」觸目驚心,黑衫上的「恨」、「怨」更叫人坐立難安。

九0年代末,關廠工人抗爭的激烈、激情、激動,如實反映了中年失業工人內在深沈的痛苦與憤怒。十年後的台灣,關廠風潮未歇,產業加速外移,失業率居高不下,攜子燒炭自殺的新聞,幾幾乎都來自失業者,貧窮、負債、沒有出路,個別家庭閉鎖門窗、絕望以終。我總是,總是想到紅衫隊與黑衫隊有力的街頭影像,弱勢工人集體嗆聲、抗爭找出路的衝撞,困難、辛苦、挫敗,但不絕望。

新語彙與運動意涵的創造:「鬥陣衣」與「工殤衣」
以對抗的、顛覆的、幾乎是重新定義的文字,作為主要的抗爭訴求兼意象,俟又反攻主流文化扳下一城的,「工人鬥陣」與「工殤」堪稱典範。

白色的「鬥陣衣」大概是台灣工運裡最長銷型的一件T恤了,多次再版,款式不變,正面是「工人鬥陣,車拼相挺」,背面是引人發噱的「龜卵炮火」(圖八)。這兩個閩南語發音才順口爽俐的運動口號,得回溯到十四年前的基隆客運工會罷工事件。1992年,基隆客運工會燒起大鍋飯、拉起罷工線,歷經長達二個月的罷工行動,強力提振了因國家鎮壓而低迷許久的台灣工運,鼓舞了許多勞工組織者都聚集到基客幫忙。隨著勞資爭議漫無期限,備糧儲彈勢在必行,罷工的同時,就同時籌備製作工運T裇,到各基層工會、校園義賣,以籌募罷工基金。

閩南話的「鬥陣」,是「在一起」的意思,以國語來說,勉強可以翻作「團結」,但又沒那麼僵硬,是很生活化的工人口語,直接翻用「鬥」字,又內含抗爭意涵,鬥陣、鬥爭,都是長期戒嚴的台灣社會不習慣的字眼。最後定案的「工人鬥陣,車拼相挺」,是由基客工人和工運組織者共同腦力激盪而成的,至今仍在工運場合喊得震天價響。而「鬥陣」這個在抗爭現場「發明」的新詞彙,在基客罷工後多年,逐漸成為主流媒體、甚至商業廣告也慣用的語句,成為貨真價實的本土「台灣國語」。

鬥陣衣的背後,刻印的是過目難忘的「龜卵炮火」。當時,漂泊的、豪氣的基客司機們,在一路「工人守法,資方違法,官方沒辦法」的氣悶中,不時在激昂的發言後,下註腳般地說:「真正是,龜卵炮火啊!」如此生活化、又真是切實傳神的底層語言,就直接印在T恤背面了。當然,綠龜加紅火,意象、語言都是極男性的,所以我們也印了另一款抗爭圖案的作為替代。可後來在我一路協助基客罷工募款的過程中,發現這個夾字夾圖、猜謎般的逗趣圖騰,竟在白領人士、中產階級間,大受歡迎,男女通吃!

黑色的「工殤衣」則是另一個重建文字新意的例子。1993年秋鬥遊行以追悼職災死亡的勞工揭開序幕,並以「工殤即國殤」作為工人年度宣言,工殤議題首度浮上檯面。「殤」,是一個顯少使用的、沈重的字。在封建時代,大抵只有皇帝駕崩時,才以「國殤」稱之。而「工殤」揭露台灣驚人的職災率,具體指向有血有肉的死傷遍野,要求在勞動中死亡的工人,應以國殤祭之、祠之,受到整個社會的重視與嚴肅對待。

多年來,隨著工殤衣在抗爭行動、文化展演中一再促成社會對話,工殤二字也被逐漸被主流媒體大量採用,到2001年「職災勞工保護法」正式通過立法,「工殤」二字已在條文中明訂為官方認可的名辭。影響所及,河殤、核殤、風殤、震殤...每有重大傷亡事件,媒體都會主動使用這個字眼,讓原本在一般行文罕用的「殤」,被創造了更普羅、貼近現實的意涵。

穿上黑底、紅字的工殤衣,在人群中極為搶眼,一如拄拐扙、坐輪椅、戴義肢的工傷者在抗爭場上,一樣引人注目,逼人不得不面對。而這也是挑戰現有體制與價值的社運T恤,源自弱勢、邊緣、底層,共同的身世。
(本文部份內容刊登於2006年七月份「誠品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