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媽媽,你老了。
我:咦?你的同學不是都以為我還不到三十歲嗎?
樹:這只是客套話,你聽不出來嗎?
我:我相信小朋友的真心誠意。
樹:誰會那麼直接說你看起來就是中年人?這不是太殘忍了嗎?
……………..這是去年的對話。
小樹是個實心眼的小孩,自小不知粉飾太平。我只好履履跌倒。唉。
2012年5月4日 星期五
2012年4月27日 星期五
20110217西門町(之一)
小樹長大了,有隱私權概念,一些生活小事,我津津有味記錄下來,但覺尊重她不好公開。這二天從舊檔案裡找出一些已過期的小樹誌,時序有點倒流,就慢慢貼上吧。當然是經過過濾,那些,她註明是「秘密」的事,還是留住不表了。[@more@]
小樹愛西門町,閃閃發光青少年,步行道上有畫著悽厲彩妝的年輕女孩玩弄行人,還有吹笛小丑隨意擺攤,捷運出口且有二名年輕歌手自彈自唱賣著新壓好的單曲CD。
那一次,我拿了二張「台北星期天」首映場的電影票,匆匆拎了小樹趕到西門町,我們遲了,但延途這樣稀奇好看,她依依不捨盯著二個扮成吸血鬼及僵屍的攬客店員,哎聲嘆氣沒有帶相機啊不然小免小君她們看了一定好稀奇啊。
之後她不時叼叼念念要重返西門町,我也沒爽約找了假日帶她去晃盪,她又是悵惘又是興奮:「上次的吸血鬼沒來了啊?」原來這個嘉年華樂園刺激善變,這次錯過的不見得能再重逢。我們沿途遊蕩,我示範了買零嘴、喝印度奶茶等稀奇古怪玩意,又到刺青街流漣忘返,我津津有味和煙霧中宛如黑道大哥的老板,再三探問圖樣、價錢,小樹像個小管家一旁硬拉著我走人:「不要再看了,爸爸會生氣啦!」、「走了啦,好恐怖,不要刺啦。」
我總氣她長手長腳已然是個少女模樣,但其實內在真正是個幼稚膽小的孩子,每每搭車必要鍛練她學會分辨站號、出口、路線,心中暗自期待她能獨自開發「自主出門」的獨立之路。
春節期間,大人們窩在客廳著聊天喝酒,表兄姐們決定脫離樹林小鎮到西門町逛街,皮皮面面糖糖埋頭玩戰鬥陀螺,只有小樹躍昇一級,和大學生兄姐們共同穿上酷酷的流行裝扮,我開車送他們到捷運站,且交待小樹要記得教兄姐們如何搭公車返家,這段亞東醫院捷運站返回樹林的38路公車,她早已搭乘數次,此次扮演主人,更要牢記在心。
當天,青少年們玩到入夜才回來,激動的小樹發下豪誓:「媽媽,我四年級的暑假,就要帶黃佩君一起去西門町。」
後來她拖了拖,說不敢,最後決定五年級好了,五年級我就要自己去搭車了。
2011年寒假就要結束了,黃佩君到家裡來寫功課,預計二天完成的作業提早作完了。小樹忽然多出一個開學前的假日,她於是大膽作了個決定:趁假期最後一天,帶黃佩君去西門町!
峰迴路轉,我只覺得是預期中事,沒什麼好擔心。當天她們的行程見「欺騙」一文,回家時兩人在捷運站轉公車,卻上錯了巴士,下車後向等公車的姐姐借了手機打給我,都快哭了:「媽媽,我不知道我們在那裡,司機要我們坐回去府中站,再轉藍38,但我不會坐…」我交待她們搭計程車回來,並請好心的姐姐幫她們注意計程車號。
那是小樹的獨立首航,我為她開心,但身邊其他大人們知道後都罵死了。
我囁嚅辯解:「可是我們小時候出門都不用大人陪啊。」
「那是在鄉下。你不知道,城市裡,真正可怕的是人嗎?」
「可是她們有伴,不是一個人…..」
「有伴也是小孩,真遇到綁架或壞人,另一個小孩也只會哭,你不知道嗎?」
「……………」
我啞口無言。真是個不懂事的媽媽啊,幸而她們平安歸來,這事只能說是冒險.....城市真不適合小孩居住啊。
小樹愛西門町,閃閃發光青少年,步行道上有畫著悽厲彩妝的年輕女孩玩弄行人,還有吹笛小丑隨意擺攤,捷運出口且有二名年輕歌手自彈自唱賣著新壓好的單曲CD。
那一次,我拿了二張「台北星期天」首映場的電影票,匆匆拎了小樹趕到西門町,我們遲了,但延途這樣稀奇好看,她依依不捨盯著二個扮成吸血鬼及僵屍的攬客店員,哎聲嘆氣沒有帶相機啊不然小免小君她們看了一定好稀奇啊。
之後她不時叼叼念念要重返西門町,我也沒爽約找了假日帶她去晃盪,她又是悵惘又是興奮:「上次的吸血鬼沒來了啊?」原來這個嘉年華樂園刺激善變,這次錯過的不見得能再重逢。我們沿途遊蕩,我示範了買零嘴、喝印度奶茶等稀奇古怪玩意,又到刺青街流漣忘返,我津津有味和煙霧中宛如黑道大哥的老板,再三探問圖樣、價錢,小樹像個小管家一旁硬拉著我走人:「不要再看了,爸爸會生氣啦!」、「走了啦,好恐怖,不要刺啦。」
我總氣她長手長腳已然是個少女模樣,但其實內在真正是個幼稚膽小的孩子,每每搭車必要鍛練她學會分辨站號、出口、路線,心中暗自期待她能獨自開發「自主出門」的獨立之路。
春節期間,大人們窩在客廳著聊天喝酒,表兄姐們決定脫離樹林小鎮到西門町逛街,皮皮面面糖糖埋頭玩戰鬥陀螺,只有小樹躍昇一級,和大學生兄姐們共同穿上酷酷的流行裝扮,我開車送他們到捷運站,且交待小樹要記得教兄姐們如何搭公車返家,這段亞東醫院捷運站返回樹林的38路公車,她早已搭乘數次,此次扮演主人,更要牢記在心。
當天,青少年們玩到入夜才回來,激動的小樹發下豪誓:「媽媽,我四年級的暑假,就要帶黃佩君一起去西門町。」
後來她拖了拖,說不敢,最後決定五年級好了,五年級我就要自己去搭車了。
2011年寒假就要結束了,黃佩君到家裡來寫功課,預計二天完成的作業提早作完了。小樹忽然多出一個開學前的假日,她於是大膽作了個決定:趁假期最後一天,帶黃佩君去西門町!
峰迴路轉,我只覺得是預期中事,沒什麼好擔心。當天她們的行程見「欺騙」一文,回家時兩人在捷運站轉公車,卻上錯了巴士,下車後向等公車的姐姐借了手機打給我,都快哭了:「媽媽,我不知道我們在那裡,司機要我們坐回去府中站,再轉藍38,但我不會坐…」我交待她們搭計程車回來,並請好心的姐姐幫她們注意計程車號。
那是小樹的獨立首航,我為她開心,但身邊其他大人們知道後都罵死了。
我囁嚅辯解:「可是我們小時候出門都不用大人陪啊。」
「那是在鄉下。你不知道,城市裡,真正可怕的是人嗎?」
「可是她們有伴,不是一個人…..」
「有伴也是小孩,真遇到綁架或壞人,另一個小孩也只會哭,你不知道嗎?」
「……………」
我啞口無言。真是個不懂事的媽媽啊,幸而她們平安歸來,這事只能說是冒險.....城市真不適合小孩居住啊。
2012年4月12日 星期四
20120216生日禮物
已經過凌晨了,生日的賞味期限已過,我才回到家。
小樹早已入睡,我的桌上擺著紅色心型的大卡片,還有一把透明小貓髮梳,以及包裝美麗的金莎巧克力。[@more@]
卡片上寫著祝媽媽生日快樂,正反兩面偌大的瓦楞紙卡片,小樹以黑色鉛字筆自在揮灑斷句奇異的甜言蜜語,兼雜她所認得的幾個美好表意的英文字,如love, happy, luck, 還有like(嗯?),像一個個散落跳動的親吻。我翻來覆去查看,沒有署名。但這個疏漏一點也不奇怪,小樹是獨生女,全世界只有她喊我媽媽,要誤認並不容易。
她說:「216是一個好日子,也是一個大日子喔!」我笑起來:親愛的,我知道了。真令人熱血澎湃啊。
小樹向來辭窮,作文常是一連串的「真的超好玩的」、「超好吃的」、「超好笑的」貧乏形容,省事為上,不求新意奇巧。她是那種,極其懶得花力氣複雜敘事或表意的女生(真沒料到啊,我履履吃驚於她與我的不同!)。大紅心卡片的這頁祝我天天黑皮,另一頁就大大寫著:「快黑皮吧…..Love you,生日快樂」,像是手上只有重覆形狀的積木,排來排去都是類似名目,買這麼大面積的的卡片簡直是自找罪受。
有趣的是,近幾個月來我在家實踐家庭主婦生涯,買菜作飯打掃成為日常生活,於是也多了使喚她的機會,例如洗碗啦裝飯什麼的。感知到這些互動中隱微變化的小樹,於是慎重寫下「做家事好」的字語,不知是鼓勵我再接再勵,還是懇請我把家事收回來自己做?總之,意猶未盡的她又加了個「做得好」的附帶讚語,像是獎賞我一顆星,或寬大地評了甲下之類。
亮晶晶的金莎巧克力和梳子都有典故。才不過二天前的情人節,她買了一盒心型的金莎與同學互贈禮物,我嘴饞,向她討糖吃被嚴辭拒絕了(「只吃一顆也不行哦?」、「不行!這是要給別人的禮物!」……),這是為娘的自討無趣,我也不以為意,但當場還是裝個受傷的表情逗她。梳子也是,二十元一把的平板單面梳,約十五公分長三公分寬,隨身擕帶方便且圖案可愛,小樹陸陸續續買了五六把,我想這麼多分一支讓我擺背包內側,還可以逢人炫耀是女兒給的(嗯,這才是重點啦),多溫韾啊。不料小樹不肯:「每一支我都很喜歡啊。」我這個超白目媽媽又碰了一鼻子灰。
現在,我吃著實在是太甜了的巧克力,指尖捏著那把只有我手掌大小、色澤透藍如海水般的梳子,除了梳齊瀏海髮尾沒多大功能但恰好適合我這懶人……..沒料到小樹真記得!
她的記得令我驚詫而感動。
父母真是好容易討好啊。於是次日早上我特地煮了咖啡、備了堅果甜食,到樓下和我娘瞎聊天,拉她關了電視去散步。初春的陽光正好。
2011年2月22日 星期二
20110213欺騙
她拿了一支短小的米妮筆及粗糙小手冊給我看,粉紅色,我想這早已不是小樹喜歡的款式了,有點奇怪她為什麼要買?
「我沒辦法拒絕…..」她苦著臉。
[@more@]
「多少錢?」
「199。」更無奈了那表情。
「呼~」我的OS是:真坑人呀。但我沈住氣謹慎追問:「你沒說太貴了嗎?」
唉,三十元我都不會買呀,寶貝。
「我真的,沒辦法。」她又笑又搖頭。
故事是這樣的,寒假結束前,小樹決定與珮君共闖西門町。生平第一次,沒有大人陪伴自行搭車,她們兩人穿上最酷的新衣,背包裡有壓歲錢,順利搭公車又轉捷運,置身在青少年雲集的西門町,熱血澎湃,激動不已。她們看完4D電影,在佈置成盪秋千遊樂場的美式速食店吃完薯條,漫步在週日徒步區時,一名大學生向她們搭訕,一如我們在車站常會遇到的說辭,發問是為了推銷產品。
「她問我們是不是國中生,」小樹眼睛閃閃發亮:「我說我們才國小四年級,她就說:啊?才國小啊。」
我可以想像小樹和佩君被大姐姐搭訕時的驚喜,被誤認為少女時的得意。大姐姐掏出一枝短原子筆加不到掌心大的小手冊,分明大人一看就知是盗版的米妮鼠,但大姐姐說這是她們同學們自行設計的,她們是窮學生,利用寒假自立賺取一點學費。我以為這類的推銷術多半針對有餘錢的白領上班族、或善心的老人家,不料連剛領完壓歲錢的小朋友也不放過啊。
這一套文具材質廉價粗糙,若賦予愛心與同情附加值,一般大學生可能開口50或100元,以方便行人掏錢不必找。但友善的西門町大姐姐竟是很實際地先問她們身上有多少錢,老實的小樹與珮君於是誠實地招認各自身懷數百近千元的家當,雖然之前她們才好儉省地進了盪秋千餐廳也只點了薯條吃連飲料都捨不得叫。
賺學費的大姐姐很乾脆地說這一套文具要價199元。這麼友善的對話,殘忍地步步進逼,二套文具合計四百元的花費於她們實在是天文數字,可以喝十次印度奶茶,可以看四場4D短片....好捨不得啊,可是她完全沒經驗,不知如何脫身才好。黃珮君也是,她甚至當場向小樹借了二百元,一人一份都買了分明心裡嫌太幼稚太醜一點也不想要的商品。
「而且,」小樹簡直是抱歉地說:「那個姐姐的指甲有水晶彩繪。」
我以為她只是描述吸引她的美麗事物,忍不住往下追問:「你們兩個人怎麼不買一份就好了呢?這麼貴。」
「她說,你買了就是幫助人,要買就二個人都買,買就買了。」小樹好可憐地複述這些繞口令般的話,大人的語言詭辯術真叫小小孩難以招架啊。
「我真的沒辦法拒絕….」她一直說。
「我了解,真的很難。」我是真的知道。我也常不知如何回應只好掏出100元好脫身走人。但這樣的廉價粗糙商品,居然提高價碼賣199元,就真是見她們年幼可欺了。且她們才小四欸,我心中很是忿忿不平,盗亦有道,怎麼可以這樣。
我與小樹簡單交換了對行乞者、行騙者、打工生的各種現象的理解,分辨同情協助與「不好意思」被迫購買之間的差距。
「下一次再遇到這樣的事,你要怎麼說呢?」
「嗯,就說:對不起,我用不到?」她小心翼翼地演練。
「可是她說,」我試著沙盤推演:「我真的很窮,請你幫助付不起學費的窮學生。」
「那,」小樹像是鼓足了勇氣,總算說出真心話:「那你怎麼有錢去作水晶指甲?」
我想,這是她不敢明說的疑惑,是她對「真的無法拒絕」外的真實理解。她當場就看見了,只是不敢揭穿,怕傷人情感像是自己不該看見不該想。
「所以,你覺得她欺騙你?」
「嗯。」她抱歉地笑了,彷如犯錯的人是她:「但我不敢說。」
她尷尬地付錢了事,大人世界的欺騙真叫人難堪,小小孩還沒學會如何應對。我不知如何教她分辨差異,也不想令她從此處處提防失去信心,這難題,只能一路帶著走,且不一定愈走愈分明。
2010年12月10日 星期五
20101210語意
合唱團的團長給了小樹即時通,她開心、得意、津津樂道。
我說,你好勇敢啊,主動向團長表達喜歡的意思,也因此交了朋友。
[@more@]
維尼老師說:「你們本來不認識嗎?」
我代她解釋:「合唱團六十幾個人,只是互相知道吧,團長是六年級的學姐,小樹主動告訴她很喜歡她,她就留了即時通帳號給小。」
「哎喲,什麼喜歡,好噁哦。」小樹很快插話:「團長很漂亮,又很溫柔,我覺得她很好。」
我說你也很溫柔啊,她大笑:「哎喲,怎麼可能。」像那是個髒字眼。
「你覺得班長很好,那就是喜歡啊,」我反問她:「你和小免也很相愛,不是嗎?」
「不要說了!很好就很好,什麼愛啊什麼的。」
分明她與小免給彼此的留言都是一顆顆愛心光芒四射,手牽手要當一輩子好朋友,但顯然在這個年紀,赤裸的語言比任何實質情感表達都敏感。
語言真是費解的謎境啊。她步步為營,只有形容詞,沒有動詞。
我與小樹週末早上一起出門吃早餐,兩人各自帶了一本書,由她挑選一家咖啡廳。
我說,要不要找小免一起出來吃早餐?
「不要啦,她假日很難出來。」
「你們幾個好同學都不會假日約會哦?」
「什麼約會,好噁心。」
「像我們週末早上約會啊,這不是約會是什麼?」
「就是一起玩,一起玩就好了啊。」
嗯,約會也是敏感字,太多約定俗成的定義。一起玩準確多了。
同學們給她的紀念冊上,常有人寫「大正妹,男友多多」的字眼,我想正因為字眼刺激,所以好笑好玩吧。
小樹從小就不是小甜心類型,我愛擁抱、愛親吻、愛說「我愛你」,她總是發窘地笑,深怕別人聽到。但她喜歡邀請我一起洗澡、一起睡覺、一起走路,那是她的愛的語言。
2010年11月3日 星期三
20101103花錢
阿舅最愛調侃她:小樹好小氣啊。
她常常賴在二樓阿舅家,共用皮皮的食物與玩具,有時二小和阿舅一起出門買零嘴,小樹經常是不肯花錢的那個人。相較於慷慨贈予的皮皮,小樹不免顯得太斤斤計較。
她自小不虞匱乏,不知為何還這樣小心翼翼,且毫無勉強、悲情,她對金錢也不貪多,受饋時自在,花費時則得免則免,彷彿節制帶來樂趣。
[@more@]
我向來不喜浪費,對小孩的貪心,總覺得父母不應有求必應,要她自己付出部份代價才是,考量過了,也願意,那就二話不說。至今,小樹慷慨允諾自費買的大筆支出只二項:花式溜冰鞋、魔王變身腰帶。
前者要價五千餘元,後者一千多大銀。但前項支出是從郵局的壓歲錢戶頭,由媽媽代為一次提領,見不到錢進錢出,自然沒什麼損失感。變身腰帶則是她自己從存錢筒裡一百五十地清出來、零存整付的,讓我首度見識她的投資氣魄。
小二時,我們一時興起加入了公園三姐妹的花式溜冰課程,買了硬皮專業溜冰鞋以支撐跳躍與旋轉的衝力。小樹身形美麗,手腳修長,雖然技巧不足,但耐摔擅跳,即便多次捉不到竅門,還是溜得有模有樣,玩得開心盡興。
後來她因技藝無以精進、不願承受壓力而中途停了溜冰課,我們就再也沒去公園溜冰了。
花式鞋堆在倉庫裡蒙塵,令人神傷。問她後悔嗎?當然不!
今年春天,小樹心心念念要買一條魔王的變身腰帶,網路要價一千多元,所有大人皆曰不值得,唯她咬了牙就是要買。著實令我寡目相看。
魔王變身腰帶應該是電視卡通點燃的購買欲望,她不是那種會受廣告蠱惑而賴在商店不走的小孩,對外界流行事物,有一定節制的免疫力。忽然有一日,她主動指名要到台北101買變身腰帶,喝!101!!我打心底不願意,但著實好奇她到底想要什麼。所以特地飛車去看在世貿大樓加班的二姐,順便去101地下室買乳酪、逛玩具店,心中暗自啄磨萬一她鬧著要買,我非想個說法抵制到底才行………小樹很快找到變身腰帶了,鬼王的、什麼帝的、但就沒有魔王,她不打折扣,轉了二分鐘,決絕走人,毫不留戀。
這樣結束了嗎?沒有。她主動上網找,要價一千四百多元,什麼?我瞪大眼,全力阻擋,但小樹平靜地電請網購達人小乖阿姨幫她訂貨,清空存錢筒,一毛不減地交錢領貨。
所有的大人,包括我,看到傳說中的魔王變身腰帶,都不約而同地說:「什麼?就這樣子啊?」
小樹架式十足作出變身之姿,一手緊扣腰帶,一手帥氣揮袖,我們只聽見難聽的電子雜音,腰帶上的塑膠小燈略閃二閃,大人們面面相覷:「啊?那裡變身了?」
「你不懂啦!」
小樹得意地旋身而過,只有皮皮露出崇拜羡慕的眼光。
一如所料,變身腰帶的熱度不到一個月,那原就是要炫給同儕看的東西,她的社交範圍小,沒二天就秀完了。有一陣子,我帶她出門,她背包沈重,原來都是偷偷塞了腰帶,在陌生人面前假作無意間拿出來把弄,要惹人主動詢問。但偏巧這腰帶沒一個大人覺得希奇,若非天天守著電視卡通的現代兒童,沒人知其閃閃發亮的身世。故而從不曾引起讚嘆驚奇。久了,也就被收入冷宮,再無人聞問。
我問她:「魔王變腰帶壞了嗎?」
「沒有啊。」
「在那裡?」
「房間。」她的眼光仍是閃亮,帶一朵自負的笑意。
「都沒看你在玩了。」我嘟嚷著:「應該是不要了吧。」
「小樹,」皮皮熱切地插嘴:「你可以送給我嗎?」
「不要。」小樹得意了:「那是我自己買的。」
這玩具,就算值得了。她自己選擇,認真作了決定,也十分享受結果。
至於我,我只要承受奶奶的皺眉頭:「這什麼玩具這麼貴啊?真不值得。」
彷彿我是個沒算計的持家人,但我只消心平氣和說:「這是小樹自己出的錢哦。」就像是過錯轉移了。
風頭一過,變身腰帶再也沒出現了。但小樹不後悔,她花錢自有選擇,不怨不悔,令人敬佩。
2010年10月14日 星期四
20101014存錢
小樹愛存錢。
週日我從TIWA帶她回家,走經炸雞攤,她說:「我肚子好餓哦。」
「等下回到家就有晚餐啦。」我想著要不要先打電話回家點餐,嗯,大樹煮的麵天下無敵。
「我們好久沒吃薯條了。」小樹哀怨地說。
[@more@]
我不動聲色。
她又說,遣詞用句很小心:「以前,有時候你們都不在,素梅阿姨會帶我去買一點炸雞、薯條,當晚餐吃欸。」
「哦,你是過敏兒,不能常吃炸的。」
「我沒有常吃啊,」她抗議,又氣弱:「好久沒吃了。」
我繞去ok商店繳TIWA的電信費,回程,又經過一次炸雞攤。
小樹顧盼難捨,但招術用盡,吶吶無以置一詞。
我說:「好吧,你去買薯條吧。」
她一喜一疑:「……我出錢哦?」
「是啊,是你要吃的啊。」
「我沒帶錢。」
「我有,我借你。」我掏出錢包。
「嗯,那不要吃好了。」
「才二十元,我借你啦。」
「不要了。」
每週五十元的零用錢,我一點都不擔心小樹濫用。她一點一點存起來,每次要買什麼都還是冀望我們付帳。
「小樹,你有零用錢,你可以自己出啊。」我把銅板塞到她手中。
「還是不要買好了。」她堅決回拒。
這個小氣鬼。分明我總是、常是、沒什麼原則地不忍心向她討債,最後也就請客了,小樹卻還是不肯貪欲冒險。
「小樹,你的錢存起來要做什麼啊?」天地良心,我只是順口問問。
「買房子。」她不假思索。
嚇!
這是她與小兔的心願,十八歲,兩個人希望可以買一幢房子,共同居住。獨立自主,相親相愛。
房子有多貴?小樹沒什麼概念,一千萬和一萬對她來說同樣是天文數字。但她儉省著一點點存著錢,在鐵筒裡丟下十元五十元的硬幣,心滿意足地數著她的成就:「有九百三十元了!」似乎離夢想又更近了一點。
大樹想測試她「賺錢」的欲望與行動力,說考試一百分給五十元好了(唉,我閉上眼睛,不忍卒睹,父母的墯落啊),小樹絲毫不受激勵,她沒有爭取「開源」的行動力與欲望,安心冀望老實「節流」以累積資源。自立自強,堅忍不拔。
我心中暗暗嘆氣,資本主義洪流裡,恐怕這個刻苦存錢的小樹,終究會發現長大與物價上漲常相左右,而她小心翼翼涓滴匯聚的一點零錢,終究,終究只能心碎地見證了房價的高不可攀。
2010年9月16日 星期四
20100916風火輪(之二)

我的國高中時期,全台灣的青少年都在瘋冰宮,雙輪溜冰鞋在人造冰的滑道上,總有個倒退滑行的耍帥男孩,雙手牽著一名又笑又叫的女孩,其後是一大串男男女女興奮搭著前人的腰或背的人形骨牌,背景音樂是Michael Jackson、A-ha、或妖豔的Boy George。
[@more@]
但我不會溜。冰鞋上了腳,我連站都站不穩,腳下的輪子從來不受控制,一瞬間就要離韁脫逃,我只能雙手緊捉著白鐵邊欄,有人來邀來教都令我尷尬萬分,不願將生死託負他人,自己又沒能耐學會自立,可想而知就是個提心吊膽的遜咖,完全無能溶入集體娛樂。我在青少年的流行圈外,絲毫沒有遺憾,無所謂地騎腳踏車到更遠的地方蹓躂。冰宮的封閉空間令人窒息。
大四那年,到東北的冰山雪地裡,山林一色全鋪上銀雪,朋友穿著米色長大衣足蹬一刀削的簡便冰鞋,向我優雅地伸手,要教我如何在雪地裡滑行,午後略暖的天色照耀雪面是淡藍的光,一整排松樹垂著晶透的冰線,那景致令人衷心折服、傾倒,我一時昏了頭真套上冰鞋,覺得我也可以,可以扶著他的雙臂,搖搖欲墜………..……溺水的人是如何把來救她的游泳健將死纏滅頂的?是的,結局就是這麼狼狽。跌坐在冰雪上一點也不浪漫,雪水滲透棉褲的滋味是一整個下午都悶溼難熬,再瀟灑自在的人登時都返轉原形。
於是我偷偷想著有朝一日終究要學會溜冰,自在滑行。這想頭一直在,但沒搭配積極行動,一如我許多的鴻圖大夢,「有朝一日」可以是天長地久,沒有賞味期限。
一直到四歲的小樹瞪視著追風廣場上腳踩直排輪的哥哥姐姐們,眼睛發熱發光,我知道時機到了,母女倆以等值的熱情約定好直排輪作為小樹六歲的生日禮物,我上網比價,生平頭一次網購就獻給一雙粉紅色的直排輪,贈送小樹,隨即又貪圖面媽為雙子及皮皮大手筆採購下的額外折扣,也為自己買了雙更美麗的紅色直排輪。小樹膽大耐摔,把她扔在追風廣場,東看西看也就自學了一身武功,沒多久,就是一只飛鳥,滑翔迴轉自如。我怕疼,也害羞,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小樹耐心牽著我的手,一步步從站立起身、撲倒止步等基本款學起。
我們在夜間的溪洲公園學溜直排輪,小樹早早就技高一籌四下沒敵手,溜得百無聊賴。直到,直到那日,我們眼見三姐妹滑著美麗的花式溜冰,在小小的溜冰場中練習參賽曲。那滑順不滯的舞步,優美流暢的前交叉、後交叉,雙手展翅宛如雁行,令旁觀者自慚形穢,又由衷仰慕。
三姐妹,一位小五,二位小一,俏皮可愛,且活潑大方,每週一次二小時課程,就在溪洲公園,媽媽們都全程陪伴,遞水遞毛巾用手機錄下音樂讓孩子們隨時練習。小二的小樹,踢踏著原本自信滿滿的直排輪,一時也害羞起來,抵死不願獻醜。那一次,我們討論了很久,終於決定首度拜師求藝,加入三姐妹的共同師承,每週一次到夜間公園練習,一雙二手花式溜冰鞋,要價五千元(與大樹商議,決定要小樹自己付費,向來只喜存錢、花費甚儉的她,一咬牙也就答應了,是個大承諾),至於後續的學費、鞋套、內襯等,就由我承包了。
三姐妹習藝多年,小樹是場上唯一生手,第一次上課,我見她跌倒了一次又一次,比賽在即,老師忙著為三姐妹加強訓練,請小五的大姐先陪小樹練前交叉,小樹很認份地練著基本功,一再跌倒又爬起,沒有喊痛,也不要我前去搭救。這是我所不熟悉的勤奮的小樹,有著我所不熟悉的忍耐與意志力,她努力跟上進度,經常被掠在一邊單獨練習,她不與人爭強,也不叫屈,不氣餒,就是默默練習,有一點進展便開心地笑了。我一旁練習我才剛能轉彎、自行加減速的直排輪,只有錯身而過時為她豎起大姆指,真心敬佩她這樣不卑不亢、氣度非凡。
每週一次的花式溜冰是我們最久的課程,大約上了半年,參與的孩子們也愈來愈多,全盛時期有七八個孩子從小二至國二不等,二小時課程後的玩耍,是孩子們最開心的時刻,飛速玩紅綠燈,加速倒退完全不必練習就學會了。我的工作忙,經常只能下課前五分鐘才趕去接小樹,她是所有小孩中唯一沒大人陪伴的,有時腳磨破皮了,還要其他媽媽們幫忙買內襯,又或者幫忙買水喝。大家都說:「小樹好獨立啊。」善心地未曾直接譴責我這個忙碌的母親。
但到了進階要旋轉,小樹履試履敗,學生多,程度不同,小樹默默退到邊緣和佩君聊天,佩君溜著小樹的粉紅直排輪,從學走路到後來可以加入課後的紅綠燈遊戲,自學成績優良。暑假期間,三姐妹又要進階比賽了,同學們各自去鄉下或渡假,團體課程暫停,小樹也無心練習。
再接著小三上學期,連著幾個颱風停課後,小樹就不想再去學花式溜冰了。為什麼?好難。多練習就好了啊,不想。放棄了?對。不想再更厲害嗎?不想。三姐妹都在練比賽舞曲,那舞衣多麼奢華美麗,閃亮俏皮,小樹不想嘗試嗎?不必。檢定、比賽,都讓原本的遊戲變得緊張,小樹完全不掙扎地,就退開了,毫不眷戀。好可惜啊,不繼續學嗎?沒關係。不能固定和同學們玩,不後悔?不後悔,學校裡還會碰面啊,有時下課會和已升小二的二姐妹同路,夠了。
我猶豫過,要不要推她一把?要不要鼓勵?要不要強逼?這麼輕言放棄好嗎?但我的標準是什麼?
最後,我順著她。結束了就結束了,放棄了就放棄了。放棄花式溜冰,連帶著,直排輪也不溜了,直排輪太重、也太隆重了,先要一路扛著沈重的鞋子到公園,又要記得穿襪,又要用力綁鞋帶,若中途想跑去玩溜滑梯,穿脫之間就讓人餘力耗盡。一旦甩掉汗溼的襪子,就不想再套進去自縛手腳了。我也懶,直排輪對我的魅力只至學會走路滑行,自給自足不必依賴他人牽手,便已然心滿意足,沒打算再更精進學會炫人花招。如此母女同心同德,誰也怨不得誰。
蒙塵的直排輪一直放在倉庫裡,但我們的飛行大夢尚未終止。
2010年5月17日 星期一
20100517流星輪(之一)
她背著手、瀟灑地飛旋而過時,所有的小朋友都忘我地盯著她的背影。
她的腳跟輕鬆地觸地滑行,左右腳交錯時前時後,有時故意有一腳懸空又墜落,她的腳尖微微蹺起,俏皮地稍稍向外側斜傾,像是在跳可愛的點點舞步。
而每一步小小的變化與交錯,都讓她的雙腳兩側閃亮七彩的光芒,更加明耀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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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眩神迷的大人們,包括我,都默默地用眼角的餘光追隨她錯身而過的身形,不自覺地伸長了頭只為看到遠去的一點光亮。
所有的人,我敢說,所有的人,都在心底安靜地脫口而出:啊!!!
啊!七彩的、閃亮的、流星風火輪!
小樹知道她是注目的焦點,她炫技地一停一靠,一抬腿轉個圈又溜回來,假裝沒看到所有明的、暗的、忘我的或羡慕地追隨她的目光。
大白天的街頭,沒什麼稀奇。只要入夜了、進入光照不強的車站或大樓內,小樹一刻不離身的風火輪就立時成為注目焦點。
第一次炫耀之行,是面媽邀我們與面面同去市政府看兒童劇,等待進場前的昏黃燈光、光滑地面、擁擠人潮,正是上場表演的好時機。小樹假作無事地來去滑行,接收所有孩童們不掩飾的羡與嫉,直至我們入座了,都還有一位媽媽來問我何處買得這寶物?要價如何?我好熱心地仔細回覆,小樹也順勢脫了鞋,讓這位媽媽細看這穿脫方便的法寶,還強調:「要第四代最新型的哦。」母女倆登時都成了推銷員。
週末,我們穿梭在週末西門町的青春人群中,小樹左閃躲、右超越地來去滑行,青少年們耍酷地沒太大驚小怪,但緩步而行的我,還是聽見身後二名穿著垮褲的少年的對話:
「嘿,你看!」
「唉,早知道我就帶我的直排輪來了。」
「直排輪這麼重多麻煩,走路的時候怎麼辦?」
「不會,這種路我也能溜...」
「算了吧!你看她,溜一溜還能走路,而且好炫哦。」
是啊,好炫哦。我像是個隱身收集民意的探子,假作無事回頭掃描這兩名還長著青春痘的男孩的模樣,確定他們完全不是對手。然後,等我的小流星返身飛回時,我很快把這段對話轉播給她聽。
小樹凝神傾聽,謙遜地笑了,一放手又飛遠了。
2010年3月26日 星期五
20100326老(之二)

我們一起看「星塵傳奇」。
男孩越過牆遇到女奴,她牽著他的手進了屋,再來是旁白說男孩回村後,九個月後收到一個禮物………心思敏捷的大人們大抵這時都會脫口而出:「嬰兒!」什麼事情在一晌貪歡後還綿綿不絕斷不了?什麼禮物(不管你喜不喜歡)的孕育要九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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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樹對我的鐵口直斷十分驚奇,她掃了我一眼:「你怎麼知道?」
我謙虛地微笑不語。孩子,你也曾在我肚子裡住了九個月啊。
再來,邪惡老女巫要去追捕好心星星了,她危顫顫打開一個寶盒,裡面隱隱有流光溢出,一旁的老姐妹們貪婪瞪視寶盒,用多皺的手稍作扶捧、愛惜不盡地說:「小心用,剩下的不多了。」
我又很快下了定論:「青春!老巫婆會變美女!」
下一個鏡頭,寶盒一閃如煙如霧,霧散盡了那迴身一轉,哇~賓果!真是個金髮尤物。
小樹太不可思議了,她盯住我:「你是不是看過了?」
我娓娓解釋,我是大人了,知道世間人們追求的無非是權力、金錢、青春。唯時光不可逆不可挽回,才更要在魔界故事裡,超級擴大這個永恆的渴望。我一下子就猜到了,這證明我活得夠老了。
這電影的語彙與幻想都很直白,沒有太出人意料之處,我這個無聊的觀影人,一而再、再而三在這個那個片段提早預言,諸如船長是個男同志、藍鳥是公主、星星的武器是閃亮……等等,也一再被無聊地印證了我所言不虛。
小樹終於有點不開懷了,她斬釘截鐵地說:「你一定是看過了!」
我不語。是啊,這些都是老梗,線索太明顯了,重覆很多故事的發展,一點新意也沒有。我知道,因為我看多了,活得夠老了。於是,我對自己索然無味起來。
無聊的、無聊的人生啊......映照著螢幕上傳說的美好結局裡,新國王登基的熱鬧盛典,永世太平。
後記:
「星塵」原著與電影有多處不同,男主角手傷了、女主角腳跛了,掌權前浪跡天涯去了,世界沒那麼完美,但也沒那麼糟。
我唸出故事最末段裡,極有方向感的國王死了,不死的星星女王一個人攀上宮殿尖頂,悲傷地凝視著夜空,星子們緩緩舞蹈....小樹默然不語。真實的、有缺憾的人生,從來無需猜測、也無從預言,就是一步步來了。
2010年3月7日 星期日
20100307許願

學期末,我才見到小樹在學期初的第一篇作文被要求修改的第三段。
原本想當上帝,讓世界沒有戰爭的心願,經老師簡評「怪怪的」,要她作修正。小樹直接在原作文簿以橡皮擦修改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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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是女巫,我會做出一種魔法藥水給有困難的人,讓他許一個願望,實現夢想。我會騎著掃把在天空飛翔,把不愉快的事情通通都忘記。
我看了哈哈大笑,這比起上帝真是好太多了。這回,老師的評語是:「沒有錯別字,不錯喔!」
這個年紀,許願時先想到別人,終究不是容易的事。
有時候,她也耍酷、裝模作樣。例如,說出這種故意嚇人的話:「我真希望我沒有被生出來。」
「為什麼?」
「覺得有些事我很不喜歡,好累呦。」
你可別想太多,小樹的「這些事」不外乎作功課、看書、被限制出去玩等等,當然是大事,但murmur多半為了耍賴、討價還價。
「也有很喜歡的事啊。」我不直接進入她的抱怨,奸詐地轉移話題,避開討價還價的空間。
「還是不要生出來比較好。」這實心眼小孩,旁敲側擊不成,只能重覆舊技倆,不功自破。從小就是這樣,談判永遠節節敗退,只會爛纏。
「那就不能去游泳了。」我把話題遠遠拉開,要她付出連帶代價。
「………….游泳是喜歡的事啦。」她悶悶不樂。大概想不透為什麼變成她被討價還價。
「你好厲害欸,」我不忍心逼她,趕緊讚美她生命美好:「你是班上比較會游、很會遊的同學。」
「還是在比較不會游的那組好,他們常常在休息,我們都要一直練一直練。」
小樹胸無大志,愛跑愛玩愛游泳,但不要練習不要厲害也不要參加比賽,她對那些為了比賽而練得超級厲害的同學,衷心讚美而毫無妒意。
正因為不是那麼在意自己優不優秀,也沒能習慣成為一個領先者,小樹才能自在地為別人許願吧?這是生命中很美好的質地啊。
2009年12月20日 星期日
20091220家人速寫
2009年12月12日 星期六
20091212上癮
有關小樹,她才九歲,但我有時抱到小嬰兒,竟立即生起「好懷念」的心情….
懷念那個再也不回頭的小樹,無以逆溯的時光之流。
她嗑奶嘴至三歲多,簡直是上了癮。用以安定害羞怕生的個性,也用以逃避不斷被大人要求開口說話的請求。
三歲起,我與大樹不時為如何戒斷小樹的奶嘴癮而爭執,莫衷一是。大人們政策反覆不定,這小樹於是在「強迫戒除壞習慣」與「不忍心就任她自由發展」的二極中,來去擺盪,緊握著她心愛的奶嘴,神情戒懼地防著我們風雨欲來的突襲。讀心理學的大樹認為正是我們不時「作勢」或「暗示」要斷絕奶嘴,反而更激發了她的需求與欲望,因為害怕失去而勾起強烈匱乏的不安,他冷靜地不作處理。但我不放心,婆婆也不放心,兩個女人都擔心奶嘴吸久了壞了唇型,很膚淺但很實際的問題,不放心,不能拖。
我四處請敬前輩,塗辣椒水等狠心手段也聽了不少,忍不住躍躍欲試。小樹怕辣,我在奶嘴上塗了點辣醬,她很警覺地聞到異味,注視奶嘴二秒鐘,不慌不忙自己搬了小凳子到洗手檯把奶嘴洗乾淨了,才渣巴渣巴放入口中咀嚼、吸吮、熱烈歡迎唇舌間的清香皂味。
夏林清說了一個小塔如何在三歲時,有一日突然自動把奶嘴拿去準準丟入垃圾桶再也不眷戀的故事,以此類推地表示:「等她想清楚了,就會自己戒。」但這一幕天啟般的「洗面革新」勵志畫面,如何都不像小樹會做的事。她有射手座式的一响貪歡性格,不太可能為了一個「長大了」的決心,而壯士斷腕。
最終,有一日大人們毅然決然形成共識,決意狠狠拔出奶嘴,丟了它!我們找了很多更正當的理由,髒啊、掉了又買又沾這染那的,對小孩牙齒發展不好啊,她學說話得晚,又天天含個奶嘴,只怕以後發音含含糊糊糾正不來…..。我搶下奶嘴,毀屍滅跡不留餘痕。
小樹很有決心地哭了一個下午,抽抽噎噎沒個停歇,整整三、四個小時,直至累極趴在客廳地板上屈著身子睡著了。半夢半醒,又哭,唇齒間前所未有的空虛,再哭。心愛的奶嘴。
我們終究沒能那麼絕決狠心,與她耐心協商,不叫天無絕人之路:「小樹,以後,奶嘴只能睡覺時吃,好嗎?」
這是跌到谷底了,柳暗花明又一村,她含淚答允了。心愛的。啊心愛的你回來吧,怎樣都好。
此後,小樹只要一犯癮了,就來裝模作樣打呵欠,說要嘴嘴好睡覺了,拿到手一刻也不等地立即塞入嘴,那種心滿意足、意亂情迷的樣子,任誰也會不忍心拆穿她的詭計。
她有時吸吮了太久根本沒入睡,我一旦要警告她,她立時把頭埋進我的肩懷裡,一來是宣誓入睡之姿,二來是抵擋我強行抽走。
那個酗奶嘴的孩子啊,只留下一張張死不肯缷下奶嘴的睡著醒著的相片,防衛著,怕你要搶走她的依靠。
至今,小樹的嘴型仍很漂亮,也沒有再犯之虞。唯一留下的些許線索,勉強要說是歷史遺跡,就是她會啃手指甲。時常我要幫她修剪時,十指早就自動低禿一片,咬痕累累,不知是否唇舌間不滿足的替代?
2009年11月17日 星期二
20091117寫一本書

洗澡時分,情緒亢奮的小樹,突然就誇下海口:「我要寫一本書。」
「啊?」我吞下笑意,這小孩最懶得寫字,行事旋風掃過,熱火一燒就完。寫書啊,她顯然是沒意識到自己宣誓了個苦差事。但我故作平靜,追問:「要寫什麼呢?」
「寫二年八班的同學。」她擦著沐浴乳信口開河:「可惜我沒有他們的相片。」
「那怎麼辦?」
「呃,我可以用畫的啊。」她想完說完就宛如大功告成,急著要慶功了:「米米,你要幫我印書哦。」
「你要畫幾頁?」我謹慎地拉她回到具體工作。
「嗯,二十頁。」
「什麼時間出版?」
「明年好了。」
「那你從現在開始,每天就要每天畫一頁哦。」我規劃了一個自己也不相信的大餅。
「好啦。」她一揮手,不太願意進入實質工作的想像,很快又再度躍進成果的規畫:「你真的會印嗎?」
「好啊,」我飛快在腦袋裡轉了轉,請大樹scan編排,彩色影印也不礙事,這個承諾不難實現。於是問她:「你要印幾本呢?二十本好嗎?」
「嗯….」小樹洗完臉,淌著水的額頭轉向我:「你的書印了幾本?」
「大概,六千本吧。」
「那,」她用毛巾草草抹乾了臉:「我印二百本就好了。」
「二百本?」我很不以為然:「你要送給誰啊?」
「同學啊,阿公、阿婆、小乖阿姨、素梅阿姨、阿舅、甜甜馬妹娃娃小君姐姐….」
「還有面面、糖糖、皮皮、喵寶?」我幫忙她想像發行網。
「哎唷,一家人只要一本就好了。」她倒是知道節省能源。但眾親人誰不是一家人?
「朋友們呢?」
「朋友就送六本好了。」
「那六本?」
「邱佩萱、黃佩君、彭成婕、黃妍翎…」
「柯南?」
「不要!」負心漢柯南太久不見,已然出局了。
「小嬋?」
「好啊!小嬋好可愛哦。」
「瑋瑋?」
「好啦。」分明她與瑋瑋沒什麼交集,但只要是弟妹級的人物,都屬她罩得住的、可以拉攏的對象。柯南與班上男生,沒一個入圍。
當然還有,TIWA的工作群,還有.....她的人際網絡已到極限。
「那二十本就夠了啊。」我以發行人的精算與她商量。
「二百本!」她嚴肅地說:「還有圖書館啊。」
隔天,她立即畫了書的封面,命名:我的生活。圖文/小樹。
再隔天,再隔天,再隔天,第一頁作品一直沒有出現。
2009年10月23日 星期五
20091023主人

小一、小二的同學,和小樹大多是「週間朋友」,假日互不連絡,也不知彼此的電話、地址,唯有吳祥億為了兒女私情來我們家巷口晃盪,其他人只出現在小樹的口中陳述,與家常生活完全無涉。
小樹的假日,多伴是鄰居玩伴,或隨著媽媽或奶奶的行走動線,隨之拓展而來的的親朋好友,極偶然的,我們到公園裡巧遇她的同班同學,小樹便激動萬分,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朋友無意間跨越幽昗界線。
上小三,身心都長大了些,脫離大人的活動更頻繁了些。小樹週日再也不肯和我同去TIWA,或我開會時想拎著她也被嚴正拒絕,她會一一盤問出席者,若沒有引起她的興趣的,就寧可留在家中,到巷口閒晃。
閒晃,巷子裡老老少少小樹都能熟稔打招呼,並向一頭霧水的我輕聲解釋:「這個阿公每天都騎腳踏車出去。那個阿姨很凶,會罵人.....」,新生的小貓也肯讓她撫摸餵食。但如今,這個巷口閒晃的小孩開始有了正式的約會。
週一就說好了,週六幾個同學在學校碰面,她們共同規劃了下午至傍晚的集體行程,包含校園、公園、及幾名同學家。
「為什麼不來我們家呢?」
「阿嬤會罵。」小樹扁著嘴,老大不情願。
「阿嬤怕你們弄髒了,她每天要打掃,很辛苦。」我扳住她不想聽而故意撇過的頭:「小樹,如果你們都在你的房間玩,而且會收拾乾淨,就邀朋友來吧。」
「好啊!」她興高彩烈,很明顯只捉住最後一句話。
既然要當主人,小樹便細心籌畫行程,囑附我要煮綠豆仁西谷米的好吃點心,以招待客人。
下午同學來了,我端上綠豆西谷米,小樹很熱心挑了三只碗、匙,扮演一個稱職的主人。
我把零食水果都奉上,一時無事,拿出相機;「幫你們一起拍照好不好?」
小客人很配合也很熟練地站起來擺pose,小樹略一思考:「不要!不拍照,我們要玩別的。」
她準備好幾套衣服(部分是我的舊長裙、朋友送的大小方巾),拿出來說:「好,我們來搶答,猜猜看,這二件衣服我比較喜歡那一件?」
這是什麼問題?我孤疑地瞄了她們一眼,但小客人們都很配合地作出搶答的熱鬧氣氛,並在小樹公布答案時,作出輸或贏該有的激烈反應。真入戲啊,我嘆為觀止。
接著,小樹拿出一只皮箱,裡面是大大小小的皮包、盒子,每一個她都請大家猜裡面裝了什麼,裡面不外是些小球、小熊、小貼紙,但這個遊戲進行了很久,賓客儘歡。最後,小樹翻出鞋櫃裡的鞋子(當然又是我的居多),慷慨地邀請大家換衣換鞋玩變裝遊戲。 小女生們進了她的房間,玩電腦、換衣服、笑鬧尖叫。
我躲回書房,直到聽見阿嬤氣沖沖的斥罵:「在這裡做什麼?出去出去,舞得這麼亂!」
我搶救不及,孩子們草草結束拜訪,穿鞋表示要去公園玩了。小樹忿忿然。
公園無非就是追與跑,轉換各種名目發洩一身精力,初秋的陽光正炙,公園裡沒有風,渾身臭汗的小朋友們玩完所有早已熟悉的遊樂設施後,小樹臨時增加一個行程:到公園旁滿屏的客家小炒店「坐一下,吹吹冷氣。」
滿屏是十數年前東菱電子廠長期抗爭的朋友,她在小店後養雞、種菜,還時常領著小樹在大水桶裡撈早上釣到的魚。她們去拜訪滿屏時,正值下午青黃不接時分,客家小炒店人客不多,豪爽熱情的滿屏待之、伺之如上賓,給了小朋友們冰飲料喝,讓她們在冷氣房裡痛快坐到滿意才走。
小朋友們事後讚不絕口:「幸好有小樹,否則熱死了。」小樹說:「幸好有滿屏,冷氣好涼哦。」
大家互相滿意。
2009年10月11日 星期日
20091011告狀

小學的時候,總有那種乾乾淨淨的乖巧小女生,愛告狀。特別是告男生的狀。
快上課時擠到老師前面,帶點撒嬌的,撇著嘴說那個某某某下班時拉了誰的辮子,或調皮的誰誰誰一腳就跨過草坪圍欄…….我遠遠看著那些本來和我牽手玩耍的女朋友,轉身靠近權力核心,像領賞似地鳴著嘴笑,但可預見一上課又有那個倒霉的男生要罰站了,心裡真覺得難受而發窘。再長大一點,我知道那難受裡有著類似「真沒有江湖道義啊!」的震驚。
報馬仔的作用,與其說是伸張外部正義,不如更是宣示自身緊守規距。看似甜美討巧,實則包藏禍心。
偏偏小樹愛告狀。
她自小遇惡霸欺凌,就哭哭啼啼向大人告狀。且真要看見大人代她執行正義,例如阿舅用力斥責或作勢打了皮皮,或柯媽牽著她的手對柯南說:「哎喲你就分一點給小樹玩嘛。」,總之是有人代為出頭了,這小樹才肯甘心。
而這每每令我神經緊張:這麼個狐假虎威、仗勢欺人的小孩啊。
小樹很小的時候,我多次耳提面命:「他這麼壞,你就打回去啊,我才不要幫你罵他,我不敢。」
她淚流滿面、肝腸寸斷:「我也不敢…..」
看似弱勢,其實不儘然。有時洗完澡,我就聽到小樹一到客廳立即對阿舅一一指認皮皮的劣跡,儘管她與他才剛洗過歡樂笑鬧的澡盆水戰。阿嬤也說,小樹一旦被皮皮鬧了、打了,就捉著大人喊冤,指證歷歷,假哭的復仇女神,非眼見皮皮受到處罰不肯收手。
此習性多年不改,唯技術上略作修正,例如,比較會捉準犯罪時間:「你看!他還在吃(不該吃的東西)!」,又或者是,言詞清晰精準些:「阿姨你剛才說不可以碰(不該碰的東西),結果他就…..」,包裝得比較像是不為私利,只為公義。
小樹上學後,我每每想及那些告狀的女學生,毛骨聳然,小心翼翼教導:「不可以愛告狀。這樣很討厭。」
「我沒有告狀啊。」
「那吳祥翊欺負你,你會怎麼樣?」
「很生氣啊。」
「然後呢?你會揍他嗎?」
這嬌滴滴的小天使露出可愛的笑容:「不會,我會跟老師說。」
「這不就是告狀了嗎?要老師幫你處罰他,」我一扁嘴:「啍!小人!」
「我只是告訴老師,又沒有要老師處罰他。」
詭辯。
至今她這「報馬仔」生涯,在我的道德勸說下,似乎稍有改善。但她也很快發揮了以毒攻毒的凌厲招式,招招見血。
住一樓的阿嬤每見到我或奶奶,基於「外孫是人家的」的傳統劃分,阿嬤總是很盡責地一一秉報小樹的惡行,好叫我們領回管教。
「恁小樹...」阿嬤總是這麼說:「早上在一樓吃餅乾…」
「阿嬤!」小樹怒氣沖沖地控訴:「你都一直告狀!愛告狀!」
「什麼狀?」阿嬤笑咪咪地追問。
「馬~罵,」小樹轉向我:「你看啦,阿嬤好愛告狀!」
意思是:你怎麼不去規勸她?光是鎮壓我?
有時她氣極,指著阿嬤大聲說:「我不喜歡阿嬤!她都一直告狀。」
阿嬤沒聽懂,笑瞇瞇地繼續實況轉播小樹的劣行惡狀,也不是數落,就是好笑好氣。但小樹不笑。她悲憤交集,你看,愛告狀的人真討厭!
隔日早餐,奶奶細數小樹近日賴床的事跡,小樹老大不情願:「吼!你也愛告狀,這樣很討厭!」
看來,大人間不以為意的親子訊息溝通,真得要避開小孩兒才行。小樹已經長大到能理解(及誤解)、會反彈(及反抗)、有自尊心的年紀了,不再是小貓小狗般的幼獸,不能再當著她的面、無視其存在地數落調笑了。
「我喜歡某某某。」小樹說。
「為什麼?」
「她脾氣很好,待人很好,」向來不擅形容的小樹,很篤定地說:「而且,她不會告狀。」
「你在學校會告狀嗎?」
「才不會!」
昨非今是,記憶也是可以剪裁重組的。
2009年9月23日 星期三
大家

小三了,有作文課。
向來不耐煩寫超過三句話的小樹,安安靜靜在課堂上寫了生平第一篇作文,字跡清晰好看,標點符號很沒把握地一直就教旁人。老師當眾朗讀、讚美她,但要求修改文章的第三段,「因為怪怪的」。
[@more@]
題目:假如我是.......
假如我是畫家,我願意聽大家的想法,畫出大家最喜歡的圖畫,我要到世界各地畫美麗的風景,讓大家都知道世界是很美麗的。
假如我是船,我願意帶大家去不同的地方,讓大家看美麗的風景,帶大家去釣魚,讓大家吃大餐,讓大家覺得很幸福。
假如我是上帝,我會叫大家做好事,讓世界沒有戰爭讓世界很和平,大家都會覺得世界沒有戰爭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讓大家很快樂的過生活。
我看完文章,親吻她。想起她自小回應「最愛誰」的提問,總也毫不遲疑:「大家。」
這是她的真心話。
2009年9月18日 星期五
擲筊之三

擲筊是與亡者溝通,邀請亡者參與生者俗世的決定。
我偏愛其簡易便利、可親性高、無次數限制、無親疏區隔,有來有往跨越陰陽幽冥,很是生鮮活潑,只有時怕吵了爸爸,不敢一次玩太久。
[@more@]
今年初父親的牌位遷回家中一樓,我領著小樹雙手合十向外公拜拜致意,也鼓勵她擲筊祝禱。
她興致勃勃,一拜一擲就是壽杯,好手氣。
「你向阿公說什麼?」
「我希望,」她誠心誠意絕無輕率:「世界和平。」
「呃……」
難怪是壽杯,這祁願如何說不?
我耐心教導,正反筊杯各有指涉,上翻是笑,下叩是哭,一上一下則是應許合意,若要二造訊息互通,生者不妨以詢問之姿出現,好方便亡者以有限的正反杯交錯表意。心要誠,意念要集中,阿公喜歡你,一定會認真回應你的。
這高度個別化、神秘化的超時空交心親近,感覺很是莊嚴無解,小樹很快就入神上手了。只見她合十拜禱如唱完生日快樂歌後高聚焦的壽星,神態矜持,喃喃默念,週邊似有微光,我好奇追問她與他的私語,小樹只是一笑:「秘密。」生者唯斂手尊重。
亡者何忍拒絕?
果然又是壽杯。
今天清晨,尚未滿七時,我們難得早起不免精神抖擻,趁小樹出門上學前,拈了香,吆喝她來向父親擲筊。
她穿著藍色吊帶裙、白短襪,清新爽俐地一拜一揚手……哎啊,哭杯!
「你向阿公說什麼啊?」
「我問他,」她平靜地斜睨了我一眼,像是棄嫌我不太懂事似的:「阿公你睡醒了嗎?」
2009年9月14日 星期一
20090914分數

小樹有個很棒的特質是,她不嫉妒。
她偶會爭寵,氣阿嬤只罵她不罵皮皮,不時來告狀。但她對同儕的優越,展現一種誠心誠意的祝福與讚美,有一種不修自來的大度與悅納。
巷子裡同年齡的萱儀來自單親家庭,阿公阿嬤幫忙養大,她態度沈穩懂事,進退應對明顯是被教導過了的有禮貌,且出門玩耍一定帶著弟弟,她每天下課後還要上完安親班補習二小時才回家,平日玩樂的時間有嚴格限制,媽媽管得嚴,一心要她出人頭地。她個子瘦小,但也很爭氣,經常考一百分,期中考,她有一科拿了九十九分,當場哭了出來。
「萱儀好厲害,上學期每科都考一百分欸。」小樹說。
「九十九分也很好啦,怎麼就哭了呢?會出錯很自然啊。」
「她媽媽會罵。」
哦。我理解那個年輕的單親媽媽,奮力支撐家庭,一心要孩子向上、翻身的心情。萱儀也沒讓媽媽失望,她樣樣功課都維持頂尖,連美勞作品都特地買了華麗花飾裝扮,很爭氣地代表班上到校外參展。這樣的孩子,玩耍時間自然就變少了,上小學後就很少看見萱儀,她多半在補習,但也一直保持很好的禮貌與教養。
上週一接小樹下課,問學校今天可有新鮮事,她想了想,說老師罵張玄課調皮、不乖,拿小樹作範例,這樣說著:「老師不要求你們功課要有多好,但做人要有品德。像小樹,成績也不好,但她很有氣質,也很友愛同學,這樣就好了。」
有氣質、友愛同學,小樹振振有辭、理所當然。我倒是目瞪口呆,原來小樹是成績差的那一個等級啊,雖然我早習慣見她作業本上的漏字、數錯,但真正面對她的「壞成績」還真令自小輕易以考試搏得讚美的我,不可思議。真的,課業有這麼難嗎?
期中考小樹得了九十二分、八十六分,我尋思著:「那你覺得你考得怎樣?」
「哎喲!有人考六十幾、七十幾欸。」很明顯的,她對自己的要求不高,但自我滿意度很高。
重溫國小課本,特別是部首的部份,真是難,一些用字也很難,小樹寫字漏東一橫多西一豎的,完全就是輕忽,不會的部份跳過去就算了,也沒發現同一份考卷裡,明擺著就有上部份的答案。
「你想不想考一百分?」
「還好啦。」她無甚大志地笑了,像是這個問題很無聊。
小樹的反應確實使我們自覺很無聊。但也忍不住想治治這個射手座小孩的粗心大意,我於是說出自己都沒料到的利誘:「如果考一百分,我們去吃牛排好不好?」
「啊~」小樹眼睛一亮,但隨又放棄:「不要一百分啦,九十分就好了,好不好?」
「不行,就是要你認真,考完要再檢查一遍。」我彆扭起來,忽然覺得不能再放任由她。
大樹向來主張「作錯就後果自負」的教育原則,不催不逼不強迫,但此時此刻,小樹耍賴不服的姿態,似乎勾動了為人父母的什麼緊張氣氛,我竟然,竟然親耳聽他說出:「說好了哦,考不到一百分,少一分打一下。」
我與大樹面面相覷,天哪,我們也變成這樣的父母了!
後來,小樹果然沒考到滿分,錯的都不算難,但就是錯。大樹也真打了,貫徹他的諾言,維持他的威信。但挫折感當下立即迴身鞭笞,我們背過小樹暗自發窘、不可置信:「怎麼辦?我一定不敢告訴別人,我們說出這種話來了,會被笑。」
總算嘗到苦頭了,成為自己意料之外的壞父母(儘管我已經找了個「讓你學習不粗心」的藉口)。那個真心欣賞並平和討論小樹49分考卷的媽媽,已在千山萬水之外,管教何其難,要耗費更大更大的力氣與時間,創造條件與對話,而我們都忙碌,竟只能使用了最懶惰的辦法。
唉啊。小樹的無所謂會逼使我們成為追著分數檢查的父母嗎?我們真敢誠心悅納她的潦草粗心嗎?
2009年9月4日 星期五
20090220造句

小樹的數學不好,也不打算學好,談數字就裝死。邏輯觀念還可以,但加加減減的簡單數術還是履見她偷掰指頭算,完全不取巧,也無以舉一反三,完完全全是個不機伶的老實孩子。
她的中文不見得差,識字不少,但就是潦草,作業胡亂寫,造句也很隨便。同一種句型反覆使用也不以為恥,慣常以「我就出去玩了」作終。顯見生活中也僅此一件大事,心心念念。
[@more@]
翻看她小二上的作業本,我看到幾個很驚人的。
例如「…一…..就….」這樣的造句考題,猜想是源自課本裡的「我一見你就笑」之類的句子,小樹的造句是:「第一個新朋友就是你。」奇怪的斷句法,有點像是故意搞笑,但明顯是她沒搞清楚語意與句型。這到底是對還是錯呢?
類似不明脈絡的造句還有:「像….一樣」,這怎麼會難呢?像花兒一樣美麗,像太陽一樣溫暖,像鳥兒一樣自由…….我以為這根本是小孩學譬喻的基本款,幼稚園生就能朗朗上口才是,但小樹寫了個複雜的:「媽媽說她小時候和我很像,我們一樣。」
三個提示字都用到了,但你知道她完全在課程進行的狀況外。
(上課時,小樹你也愛發呆嗎?例如,窗外有樹影被風吹搖了….)
其他老實點的用詞造句,大抵是沒太多意外,除了看得出是因為不耐煩而撿最簡短的句子草草交待,有個「一定」的造句,已然是最後一題了,小樹的字忽大忽小,用力寫下:「我一定說到做到。」
我笑出聲來,真像個黑道大姐頭啊。
另一頁的同樣語源造句,她認真寫了個「希望爸爸一定可以找到木工廠。」雖然這個「一定」置放在句子裡明顯是個贅詞,但還是心意感人。那時大樹剛離了職,一心想在鄰近工業區找個小空間,弄木工坊。小樹平日不太主動和爸爸說話,但原來她默默觀察著,把大樹的願望放在心上。
還有一個同樣感人的,關於「原來」造句。小樹這樣寫著:「媽媽好辛苦,原來他有好多工作。」這個原來也承接得不漂亮,有點多餘,但終究是小樹的心意,唯書寫時悄然湧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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