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20日 星期一

嗯,就是打廣告


書名:我們─移動與勞動的生命記事
作者:顧玉玲
出版:印刻出版社
訂價:350元

全書所得獎金、版稅全數回捐TIWA,投入移工組織工作。
你可以向TIWA直接購買(訂價含郵資)
郵政劃撥:台灣國際勞工協會帳號-19948580
也可以上各大實體及網路書店訂購
[@more@]

這是一本如何理解他人的痛苦之書、愛之書
顧玉玲重新測量、繪描了「我們」這個詞的國境線,
那讓我們羞恥、謙卑、顫慄,
每一個就在你我身旁的異鄉客,都有他們的抵達之謎,
每一個該獲得最起碼尊重的,密莉安、喬伊、麗亞……都是一條神秘的河流。
這是近年來讀到最感動的一本書。
──小說家駱以軍

台灣第一本以移工為主體的文學記錄。
長期投身工人運動的顧玉玲,獲得台北文學年金得獎作品『我們--勞動與移動的生命記事』,全書長達十五萬字,以文學之筆貼身描繪來台移工的愛戀、憤怒、失落、恐懼、成長與勇氣,並交錯回溯本地人的遷移與勞動脈絡、身心障礙雇主的歷程與忐忑心事,細密編織「我們」的故事。

從書寫傳統的角度觀察,對照於本地作者總是急切地想突顯自我與群體不同的書寫主流,本書顯現出特別珍貴的特質,亦即是評論家唐諾指出的「書寫者自我的縮小」。自我變小,便能容受得下更多人更多故事和更周到的思維。特殊的視角,再加上作者在書寫之前積累的豐厚材料和底蘊,以及節制不流於悲情控訴的說故事技巧,一個個移工的生活彷彿顯影般鮮活地躍於字裡行間,才造就出本書的獨特之處。


2008年10月11日 星期六

排行榜(之二)


昇上小二,幹部大洗牌,小樹沒撈到一官半職,無半點恚礙。

學期初,我們聊起「好好玩排行榜」。(就是我名列第三的那個)

「和什麼人可以一直玩一直玩都不會累,都好好玩?」

「張玄克!」小樹毫不遲疑。
[@more@]

「真的嗎?就是上學期選你是好朋友的那個?」我口瞪口呆:「他很帥對不對?」

「是啊。」

「你不是不喜歡他嗎?」

「沒有不喜歡啊,只是不想做男女朋友,當朋友就好了。」她說得心平氣和,像是演練(或已經實地操作過)很多遍:「這學期,他下課都會來找我玩,我們一直玩一直玩有時候都忘了上課。」

「你們都玩些什麼?」

「就一堆人啊,玩捉鬼。他們都叫張玄克來找我,我到了才開始玩。」對於權力,小樹泰然自若:「就都要我先當鬼啊,之後就換其他人了。」

「他們是誰?」

「就班上的男生啊。」

「只有你一個女生哦?為什麼?」

「對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但真的很好玩,我就和他們一直玩啊,一直跑一直跑,流很多汗。」

「女生都玩什麼?她們不找你嗎?」

「聊天啊,在教室裡跑來跑去,我也都和她們一起玩啊,陳玉萱啊、彭成潔啊、周昱雯啊,都一起玩啊。」她耐心解釋,升小二,教室搬到三樓,下課時小女生們懶得跑下樓再上樓很累,所以都改為室內遊戲。

不厭體力揮霍的小樹顯然是不滿足於室內聊天,她於是在男生女生間來去自如。

我且對她的情感關係十分好奇。這個張玄克,與她顯然交情頗深而毫無恚礙,真令人嘖嘖稱奇。但我還是掛念那個癡情大膽的吳祥翊,這小男生從幼稚園就愛她,至今同班三年,不時會到我家巷子口繞圈圈(我如何也忘不了奶奶說,小樹生日時吳祥祤在我家門口大喊:「我只喜歡小樹!我最喜歡小樹!」讓我對這不曾謀面的男生心生景仰。)。怎麼不在排行榜上?

小樹說:「啊我們就吵架了啊。」

怎麼回事呢?上學期,一次吃完午餐後,她說了吳祥翊二句:「你不要一直抱女生!」

吳生氣了,很生氣,要小樹道歉。這向來口拙的小樹,也就息事寧人地一連說了八、九句「對不起」,可吳祥翊還在生氣。

「怎麼氣?」

「就碎碎唸啊。」

「唸什麼?」

「他就說:你道歉也沒有用啦,你都已經說了,這樣很過份啊什麼的。一直唸,一直唸,很煩。」

後來,陳川祥(唉,另一個曾向小樹告白被拒的男生)過來勸阻:「你不要再碎碎念了,她都已經道歉了,你還要怎樣?」

張玄克也要來表現護花精神,他直接去找了老師來調解。老師於是來對吳祥翊曉以大義....哇靠!一件小事需要動用這麼大陣仗嗎?這些小男生為了英雄救美也未免表演過度了吧?我暗自啄磨。

「那,吳祥翊怎麼跟老師說?」

「啊就午休時間了啊,」小樹像是不干她的事般、很無辜地說:「我就,睡著了。沒聽見老師和他說什麼…」

「醒來就好了哦?」

「對啊。」這傻大姐。

「欸,你到底罵了他什麼?」

「忘了。」

我一再追究,小樹又不是個口尖舌利的孩子,我可不信她有什麼能耐可以在言詞上佔人便宜。說半天,似乎是,吳祥翊常和她們一群女生玩,那天下課大抵是他裝瘋賣傻到處去偷抱女生,小女生們尖叫逃走也大笑。總之就是玩。但大家知道吳祥翊會聽小樹的話,所以玩鬧著向小樹求救。

「我好像就是叫他不要再去偷抱女生了。」

「這怎麼是罵?這樣說有什麼不對?」

「我也不知道,他就很生氣啊。」

「那你為什麼道歉?」

「他就要我說啊,我想也沒什麼,就道歉了,而且一直道歉了,他還在生氣。」 

「你又沒做錯什麼?為什麼要說對不起?還說了七八次。」

「是八九次。」她露出可愛的笑容:「他一直碎碎唸,」她強調:「啐啐唸,真的很煩。」

這是不耐煩的小樹最典型的反應,是非不明、但求苟安。拜託別唸了。

但我腦中同時浮現,一個經常在男生群中體力過剩地快意跑跳的小樹,和那個總是下課混在女生堆中、被老師認為是「性別認知不清楚」(?)的吳祥翊,一個超不耐煩,一個愛啐啐唸,嗯,吳祥翊是我的排行榜上的第一名。

2008年10月1日 星期三

客服報告:關於留言

大家好,我是這個部落格幕後的操盤手,原本不應輕易現身,但有鑑於大家使用留言功能時,留言的暱稱都出了許多問題,因而在此做出說明。詳細內容請點選「繼續閱讀」。
[@more@]

下圖是我們留言時候的框框,但有個大家可能沒注意到的地方,就是「發表身份的意見」這一欄。


「發表身份的意見」按下去,可以拉出一串選單:


最上面的選項,會是你「已經登入的google帳號名稱」,而如果要的自己亂取暱稱來留言,就選「名稱/網址」 這個。

然後就會跑出這個畫面:


暱稱就隨便你取啦,而網址可以留白。

結束。

2008年9月26日 星期五

選舉

震天價響的民主,一人一票,從小做起,什麼都要選。

小樹班上各個長都有個形式民主的選舉過程,似乎也沒什麼拉票,沒選上也沒什麼好難過,且我注意到,不一定是考一百分的孩子才能當班長。

[@more@]
正式編制外,還有個奇怪的「海龍王」(類似的發音),選最受歡迎的人,且有賞味期限,當過就要心甘情願換人做做看。小樹是一年八班第一屆海龍王得主。我至今聽不懂這是個什麼奇怪的位置與作用,她也說不清楚,似乎是姐妹淘班長陳玉萱提名她,然後全班都通過(可能也是因為還不太熟吧?)。

下課玩遊戲的時候,海龍王掌有遊戲的最大的決定權──決定什麼呢?玩什麼或誰當鬼嗎?「反正就是最受歡迎的人啦!」她白了我一眼,有點不滿意我對這個高位一再探問。果真有女王對僕傭的睥睨神情。

總之,這角色聽來簡直像是個女巫、祭師般的非正式部門角色,權傾一時,但作用神秘,潛在的呼風喚雨能量,但不動聲色只叫人更加景仰。這才真是大權在握,不動如山。海龍王且不在編制內,卻在民俗之中。是真正聲望崇隆、有影響力的人。

將近一年後,小樹這樣形容她的當選:「我好想大笑哦。」

為什麼?

「好緊張啊,我一直笑一直笑都沒有真的笑出來。」

真傳神,像在說選美冠軍又要保持微笑又不能真大笑出口的模樣。
依我看來,對小樹來說真正名實相符的,恐怕是小一下被選上體育股長。

小樹能快跑、擅攀爬、也耐摔耐跌,自小就展現勇健揮汗、不辭辛勞的體力能耐,這履履令自小就任何賽事都毫無羞恥心地甘拜下風、自況無能而不改其志的我,先是驚異再三、復又傾慕不已。聽說,這個一害羞就不說不出話來的孩子,繞操場、喊口號時倒是挺大聲的。

可現在,她得意地告訴我,上週比賽搖呼拉圈(我的天,自小到大我不曾連續搖超過五圈啊。吊單桿、呼拉圈都是我心目中極其不可思議連放棄都稱不上就自動遠離的運動。),她一路撐到班上女生最後三名優勝者之一,但全場都在為她加油,只有她的名字,只為她加油。

小樹激動不已,又是笑又是沒能大笑。她再次重溫了海龍王的權力滋味。

上學期末,老師要大家選「最好的朋友」(這也能選?),每個人選五個,陳玉萱共有十七票,高票當選。小樹拿了二票,張玄克選了她。我不在乎誰當選,我在乎小樹選了誰,誰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選我自己。」她說。

「什麼?你沒有好朋友嗎?」我很驚奇,不可置信她的選擇。

「就,大家啊。大家都很好啊。」

「平常下課你和誰玩?」

她唸了一長串的名字。

「為什麼你不選她們呢?」

「哎喲,就還沒想好嘛。」

「那你也沒選張玄克哦?好沒良心。」我掛念著那個學期初在擦玻璃時向小樹告白被拒的漂亮男生,真想不到他一往情深。

「哎喲,不要再問了。」她轉頭去看電視了。

喜歡與被喜歡的距離,真是最遙不可及的權力關係啊。

2008年9月20日 星期六

排行榜(之一)

「你喜歡家雋嗎?」

「是阿宅。」她露出深思的表情:「喜歡啊,是朋友的喜歡啦。」

「廢話!」
[@more@]


我問她,「可以一直玩一直玩都很喜歡的人」的排行榜。

不同於「最愛誰」這種深具恐嚇、連小小孩也知政治正確答案的問法,小樹很坦白地將班上好朋友併列第一名。這合理,班上同學是她最重要的社交圈,攸關人生地位。

第二名放的是一年見一次面因此激情不褪的格鬥天堂原住民小朋友們,含青梅竹馬但早就不太理她的柯南。這也合理,一次發燒終年回溫,盪氣迴腸。

第三名輪到媽媽了。我第一次離開榜首,心悅誠服。後來她陸續又加進了小乖和王佩君。

第四名是奶奶,嗯,算你有良心,奶奶是天天照顧小樹的人。

第五名……理所當然是最疼她的阿公,還有…..咦?這裡出現一匹意想不到的黑馬。是阿宅!

居然是年逾二十歲、對小樹而言實在有點老的阿宅。暑假期間,他與她在台北往台東的自強號上,一人一圖一句接龍寫/畫故事,情深意重;返回台北後,她與他又再接再厲在msn上進行一段長時間、進展緩慢、多半是不斷互傳圖片的、後來便彼此失去興趣的網路互動。不料竟因而建立了獨特的情誼,難以定位,卻也名列前茅。真令我刮目相看。

爸爸在第六名。奇怪的是交情有限的閏哥阿舅也排在第六名(爸爸級的range真寬廣啊),未來還會增加什麼叔叔伯伯也很令人起疑。所幸她又把阿姨們也加進來了。

皮皮面面居然在第七名。天哪我一直以為小樹最要好、最百玩不膩的朋友,應該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皮皮。怎料得小女生長大了,就一如所有嫌棄弟弟的姐姐一樣,對於關係宛如囊中物般垂手可得的小拖油瓶,根本是太親近了、太理所當然了而心生輕忽。人情冷暖,好是蒼涼,連才見過二次面的小嬋都在同一等級。

這個排行榜,可想見昨是今非、變動率很高,但我記錄下來,等著來年看她的反應。

2008年9月9日 星期二

籃面的


媽媽的頭髮慢慢長回來了,我看著她吹染得膨鬆有型的頭髮,忍不住說:「現在很漂亮了哦!」
她得意地笑了。

年初,媽媽頭髮兩側大量掉頭髮,俗稱「鬼剃頭」。像是一覺醒來就被削去一落、兩落頭髮,光禿禿的,不留髮根,憑空挪移,毫無預警地把頭皮難堪地攤在陽光下。原因不明,醫生只說是壓力大。媽媽愁眉苦臉,這樣子,怎麼出門啊?她買了兩頂假髮,出門倒垃圾時也得匆匆套了假髮才出得了門。
[@more@]
夜裡攬鏡自照,媽媽唉聲嘆氣。她愛美,活到七十四歲還是天天妝扮得巷口第一名。過去她在屏東第八老人會,就是會員們口中的「籃面的」,意指一整籃水果包裝得美美的,總要挑那最齊整、最飽滿豐美的幾顆放置籃面,撐派頭,水果也才送得出手。媽媽總是裝扮得稱頭、籃面嬌美,跳舞總站第一排,近似「第八老人會之花」啦。

這朵花自小就受人稱讚,天生麗質難自棄。

五十幾歲那年,媽媽因操勞過度骨刺開刀,子女們輪流去看護,我每每睏極,半夜裡扶著她上廁所時老大不甘願,草草協助她抬身回了床就逕自在一旁的褶疊床上倒頭大睡,只盼她莫再打擾。可每天清晨醫生要巡房,媽媽很是老派地自覺要整裝了才好見客,總在天還沒亮時就急著梳洗,她又叫不醒我,只得自力救濟,拿了溼紙巾克難擦拭了嘴臉,再歪斜著身子執鏡、梳妝、描唇、劃眼線,浩大工程,一絲不苟。等主治醫師晨間巡房來到我們這一床時,簾幕一拉,媽媽早已在病床上正襟危坐,一臉薄粉淡胭脂,好不精神。

那醫師帶著一群實習生,個個聚精會神,只見醫師啞然失笑:「阿你這樣,我怎麼知道你氣色好不好?」

但凡要見客、出門,她總要打扮妥當,馬虎不得。這樣才不會失禮於人。我的美麗母親從來都是一朵花。

掉頭髮後,媽媽就減少出門了。在家中既是一頭疏落的頭毛,她便也不多化妝,穿著居家睡衣,垮著一張臉埋頭打掃、看電視,我才驚覺媽媽真是老了。這幾年,特別老得快。她的臉頰猶有光彩,但皺紋是遮不住了,歲月的刻痕歷歷可數。她的眉眼都修過,但髮鬢是白了、疏了,不能染髮的時侯,特別觸目驚心。

原來,妝扮時的媽媽,重點並不在多厚的粉、多紅的膏能夠遮掩老態,而是那個對自己外貌的慎重、珍視,以致她時刻關注著維持身形、笑靨、精神。可現在,鎮日穿著睡衣來去掃地洗衣罵人的媽媽,體態、表情都無所謂地垮著。她的頭髮像舊衣服上第一根脫落的線頭,再磨耗下去,只能一路鬆脫、解體,如果,如果無所謂。無所謂,像是對身體放棄了,整個人於是鬆懈、怠惰。老於是毫不留情。

幸而媽媽從來不是、不願意是醜的。她積極求醫、勤快擦藥、四處訴苦問偏方。七十四歲女人的自救求生。幸而還有力氣自救,多麼幸運。

我經常半夜才回到家,習慣先到一樓看她。這時,她多半早已入眠,可我摸上床,拉拉她的手把她叫醒,窹寐中她張眼知道是我,寬慰的笑了:「哦。轉來啦。」我摸摸她的頭髮,拍拍她的臉:「好啦,頭髮好多了啦,免煩惱啦。」

她於是笑了,閉目安然入睡。我這才甘心上樓。明日是好夢。
這不像拔河,只能緩,不能返。少輸就是贏,最終還是會籌碼盡失。我心中己然預習跋扈的、美麗的母親終將慢慢(啊,分明我知道那速度遠比我期待的快速太多)老去,此時此刻只能真心讚美她堅持籃面的昂揚與決意。

2008年8月24日 星期日

換牙


四月底,總算,掉第二顆牙,在下牙床,新牙如害羞的初芽,欲冒不冒。我們爬上頂樓,架上梯子,讓小樹手持那顆如貝殼的小牙放手擲去,聽見如落石敲地的聲音在屋頂上輕響,我們如中彩券般歡呼起來。
[@more@]

我有一口好牙,約莫從七、八歲換完乳牙後,我就不曾為牙齒上過醫院。我的齒列整齊,手拔不動、拆不開的東西,牙齒一咬就能生效。它且從不脫落、發疼、生蛀,連長智齒都無聲無息就自行妥貼安置好了。

怪的是,我老作掉牙齒的夢。各種不同款的掉牙,搖搖欲墜而牽一髮動全軍的、大量雪片一樣崩裂落下而雙手捧接不及的、這裡那裡脫落空洞而心中只哀傷想著金色銀色的假牙可有多難看……..現實生活裡不曾經歷的,夢裡唯過無不及。夢得多了,甚且自成另一組記憶,有時又夢見掉牙了,夢中的我驚惶之餘尚有心力想著:「看吧,上次就夢過了嘛,這次總算是真的了!」像是一個自我咀咒的預言終見成效。清醒時暗叫好險。

小樹幼時嚴重酗奶嘴。我與大樹管教方式不一,時而嚴厲斷戒,時而隨意由她,新手父母廣納各方意見更加猶豫不決,拖拖拉拉到小樹三歲多還成天咬著奶嘴。她那時個性彆扭,一般成人極難靠近她,加上她很晚才習會說話,表意全完停留在原始階段,奶嘴多少也成為她隔離外界溝通的一道護身符。小獸。

幸而奶嘴並未擠歪她的牙床(原來我一直擔憂的很膚淺啊只是這個),乳牙很漂亮小巧地一一站好。班上同學就我來看,一開口都是不及格的黑蛀、缺露,唯獨小樹一口整齊的乳牙,多麼美麗。

但暑假都快過去了,小樹就要升小二了,好些同學早就換了大半牙齒了,唯她像是密封了齒輪似的,心智與牙齒一般都很幼稚。

「你怎麼牙齒都不換?還沒長大嗎?」像是對植物說話催它生得好,我也想催眠一下小樹,看是不是心念動了,牙齒才催得動。

「我長大了!我九歲了。」她總是把年紀自動增值。

「可是大家都一直掉牙齒、換牙齒,你怎麼不會呢?」 

「可能是,我就是奇怪的女生吧。」她絲毫不以為意,甚且有點得意地說:「像是,我一直在跌倒、撞到、碰到,一直在受傷。」

「還有那裡怪?」我的os: 我也一直是這樣啊......

「像是,人家覺得臭臭的不喜歡的味道,我很喜歡。」

「像什麼味道?」

「瓦斯啊、對面阿伯的工廠的味道啊,汽車的味道啊,海水的味道啊。」她露出整齊的乳牙:「我都很喜歡。」

「嗯,是很怪。汽車的排氣味我一聞都快暈倒了。」

「還有,我本來不喜歡看書,但有時看看看就很喜歡看了。」

「這不怪啊,我也很喜歡看。」

「我知道啦。」她很快打斷我,明顯不想繼續這個話題:「還有,我在家裡不喜歡做家事,到學校就很喜歡做。」

「這才不怪咧,你們很多同學也是這樣吧?誰在家很愛做家事的?」

「嗯,對啊。」

「那牙齒怎麼辦?」

「好啦,會換啦。」
嗯,我也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不必煩惱啦。

2008年7月19日 星期六

獎狀

二姐說,印象中只被爸爸打過一次。

家中的孩子自小多半都是班上成績的佼佼者,獎狀多到不計其數。一回,大姐二姐到唐媽媽家玩,看見唐家的牆壁上一張張錶好、框好,掛滿了唐同學的獎狀,從清潔獎勵、勤學獎、一直到每回月考的前三名都有,如此慎重其事,像是唐家很大的榮耀。

[@more@]
大姐二姐於是起了比較的心,小女生這樣想:「其實我們兩個人功課都比他好,獎狀都拿得比他多,但不掛出來誰知道呢?唐媽媽到我們家來坐,可能也不曉得我們比她兒子還厲害!」

既是光榮的事,也沒什麼好商量了,一回家,兩個人就把抽屜裡塞得滿滿的、從不覺珍貴的獎狀全拿了出來,一張張糊上漿糊就直接往客廳雪白的牆面貼,果然是功績浩盪,整面牆都貼滿了還不夠。小女生心中還想著,當老師的爸爸回家看了必然是得意極了,好面子的媽媽更不用說了,說不定明後天就找個藉口把唐媽媽邀來家中作客呢。

不料就那回挨了揍。爸爸下課返家後,一看就全給撕了不說,還拎起大姐二姐就打屁股,很慎重地告誡了:「不可以這樣鋪張、誇耀,不害臊啊?」

等我這個小妹進國小時,已然長成少女的姐姐們的閨房裡,靠窗的牆上張貼的是白底黑樹影的詩意海報,我記得只有三姐畢業時領了縣長獎的一紙印金框小獎狀貼在門後的高處,真不顯眼。

現在的國小似乎不再評名次了,可取而代之的當然還是有各種榮譽卡等等,且像連鎖超商一樣可以集點數,集滿多少多少榮譽卡可以換這個那個小文具,實惠多了。小樹問起我小時可有榮譽卡,我僅能回報當時領不完的各式獎狀。(但就一張紙啊,沒能換什麼。真寒傖呀。)

「我可以看嗎?」小樹很務實地小心求證。

「可是,都丟掉了呀!」

「我想看!」她有點不滿意地看了我一眼,客觀地評比:「你知道嗎?王佩君的爸爸有很多游泳的獎狀、獎牌。」

那時的獎狀太容易,家裡六個孩子、到處都是,父母也不以為意,不料是三十年後,由我的孩子向我提出要求。這才可惜什麼都沒留........啊不是,不是因著這樣可以多攬了什麼榮耀的證明,而是那彷彿是個印記,讓我得以踩上一個和她平等對話的位置。

像是說:這是我國小一年級的第三次月考,那時候..……是啊,我也曾經是一個小孩子。像你一樣小。

她想認識還是小孩子的我。我也好想讓她認識一些哦。

我於是告訴她我小時候很討厭寫作業的事。她很是稀奇,似乎也得到一點安慰,但我緊接著強調:「我從來不需要爸爸媽媽逼我寫功課。」可實情是,那年代小孩滿地養,根本沒大人有心思管這麼多。

說這話的時候,我忽然有點理解那些在孩子前大大吹噓自己的童時事蹟的人。是啊,如何告訴她我為了不想被處罰,偷偷對老師說了謊?如何告訴她,我的作業總在入睡前才匆匆寫完,或沒寫完...父母的所有不是,似乎都可能成為孩子偷懶的籍口,於是很多大人在兩相對照的壓力下,都不由自主說起謊來,趨吉避凶,隱惡揚善。

於是每個大人的童年歷史裡,都貼滿了無以求證的獎狀。

2008年6月29日 星期日

觀光頭


在髮線以內,我的頭頂有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濃密的、微捲的、粗黑的髮根下,我的頭皮左、右側各有四個陷落的凹痕,深淺不一,被毛髮緊密覆蓋著,外表看似無恙,但若以指腹細撫之,就能感知頭蓋骨被鑿了洞,如爪入骨,兩側都留下偌大窟霳,不由得,不由得你會害怕,害怕那薄薄的一層頭皮太是脆弱,不當心就可能被搓破、擊潰,腦漿四溢……...因無預警這凹痕的深陷程度,多半那試探的手指一滑入凹陷處,就會心驚膽顫地彈跳開來,怕手指甲不小心刮破了頭皮可如何是好…….

[@more@]
等回了魂、定了心,再撥開瀏海,近身就可以辨識出一條細紋環繞額線如一道肉色髮箍,那細紋是因著開了刀又縫合處毛髮無處著地而形成的手術遺跡。可想見,當年勢必是兩耳間沿著髮線切出一條半弧形的刀痕,掀起頭皮,朝著頭蓋骨兩側各打了二個穿透的洞,讓裡面淤積的污血流出。

那個因頭臚內積血過多導致昏迷不醒的,是十九歲的我。

那年,我大一暑假回嘉義,半夜裡和一個男孩騎摩托車去夜遊,發生了一個大車禍,我深陷昏迷,據說是一個頭腫得二個大,渾然不覺氣息。那個奇蹟似地只有擦傷的男孩,火急地在半夜裡連跑了二家醫院被拒收,最後送到嘉義市最昂貴的私人醫院,還聽見人們私語:「這個一定救不活了…」

緊急手術後,我在加護病房整整住了一個多禮拜,以及脫險後的腳踝手術,石膏整整上了三個月。住院的一個月裡,我誰都不認得,說話清楚了,身體可以移動了,腦子半清醒半迷糊,一部份的神經活絡了,會說英文會表達意志,但一部份神經像是扭住了、揪結了,有的記憶卡住不見,有的理解被放大、扭曲,且一意孤行。

那個十九歲的少女,被剃光了頭,手術拿掉部份頭骨,讓積血流出,又縫合了頭皮,腦上包著層層藥水與綿紗,像個小沙彌,沒有性別,細瘦的手腳都被綠色的布條五花大綁在加護病床的四角…..咦?為什麼把病人綁住了呢?因為她的腦子受傷了,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她的手一旦得了自由就要拆去點滴與紗布,她的腳一旦可以移動就自動下床說要回家,她脾氣暴燥任性,像個稚齡的孩子,她認不出父母親人朋友,她病了…..

二十年後,我把這個受傷的歷程說給小樹聽,帶著她的右手指在我的髮叢中順著凹凸不平的紋路,捕捉傷痕的遺跡。

她很鎮定:「會痛嗎?」

「那時候,很痛。」我認真回應:「現在,不會了。」

「會好嗎?」

「已經好了呀。」

「這裡,」她摸著陷落的窟窿:「會好起來嗎?」

「你是說骨頭再長回來嗎?」我笑起來:「不會了。就這樣了。」

她露出同情又深思的表情。

次日,小樹邀王佩君到家裡玩,她們玩了芭比、電腦、有的沒的,然後小樹呼喚我:「米米,你可以來一下嗎?」

「什麼事?」我走出書房,和兩個激動不已的小人兒在走道上狹路相逢。

「米米,」小樹難掩興奮但保持禮貌地說:「王佩君可以摸你的頭嗎?」

我順服地低下頭,小樹很權威地牽引王佩君的手指在我的頭頂上摸索,導航般地指引:「這裡,醫生在骨頭上打了兩個洞,血就流出來了….」

「哎喲!」王佩君像其他沈不住氣的大人們一樣,一碰到凹陷處就不由自主彈開了手,她且又驚
又喜留戀地又回摸了兩把,說:「噯喲~」

小樹對這個反應很滿意,她上道地向我點頭示意,允我脫身離去,拉著王佩君繼續解說,扮演稱職的導遊:「她出車禍了,那個頭不會好了。」

這顯然是今天家中最引人入勝的景點。

晚上阿舅帶皮皮回家了,我坐在二樓的沙潑上看書、等洗澡水放滿,好幫兩個全身汗臭的孩子洗澡。小樹拉著皮皮直接站在沙潑上,繞到我的背後,兩個人居高臨下俯看我的頭。皮皮既是自己人,小樹索性連禮貌的詢問也免了,她與他完全不中斷、不干擾、事實上也不在意我的閱讀,就直接在我的頭頂上評論、觀賞:

「你看,」我聽見小樹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又一隻小手握著更小的手在我的頭髮深處穿梭徘徊:「我媽媽出車禍,血都塞在頭裡面,醫生把頭打開、打洞,」她的手熟門熟路地轉入我的凹陷處,握緊皮皮因驚嚇而欲彈逃的手:「血流出來,就變成這樣了。」

然後,她與他心滿意足地跳下沙潑,繼續下一個遊戲。

2008年6月14日 星期六

看家


「喂~」

「米米,你幾點要回來?」

「我在庇護中心,晚一點回去。」

「幾點?」

「嗯,阿波(客家話:奶奶)還在嗎?我八點多回去好不好?」

「阿波在洗澡,她洗完澡就要回中壢了。」

「那,你先去王佩君家玩。我再去接你。」

「阿嬤不在,阿舅也不在,我要看家啊。」
[@more@]

「不必看家啦,你跟阿波說先回去沒關係,我會早點回去接你。」

「沒人看家,小偷來了怎麼辦?」

「小偷來了,看見你,會怎樣?」

「嗯...綁架?」

「所以呢?」

「所以我去王佩君家玩好了。」
當然,謹慎又客氣的奶奶不會放小樹一人在家,也不會麻煩鄰居代為照顧,終究是焦急著等到我回家才上火車。

小樹看見我,悠哉地說:「阿波也想看家。」

2008年5月30日 星期五

爬樹


我們自討苦吃,另外在台北縣撐起一個庇護中心。好不容易有了第一個被庇護的對象瑪麗安,這下可好,原已繁重的工作,還得再額外到庇護中心二十四小時輪值。


週五晚上匆匆要去趕十時的排班,家中沒人,只能把小樹連同小包衭一併帶去庇護中心。新空間,新人物,小孩兒學著玩跳棋倒也一夜相安無事。


隔天一早,瑪麗安要到教會找朋友,說好了中午回來吃飯,我們互換了手機號碼,看著她搭上公車,我於是帶著小樹在附近晃盪。

[@more@]
這一帶,我們一點一滴像蟻工似地搬家入駐期間,大抵上已有個新舊社區夾雜的地圖在腦袋裡,我看中了鄰近國小綠意盎然,繞了好大一個圈子從正門而入,再一路走向我不時看見孩童嘻戲的操場。


操場邊緣,應該是老師或校工種了些不同品種的蔬菜,粉蝶翩翩,賞心悅目。老樹在側,分明就是鄉下人家大廟前。我們手牽手躲進樹蔭裡遮日乘涼,果然有風。


這樹真好啊,我誠心誠意擁抱。


枝椏多重歧出的老榕樹,根幹飽滿,正適合爬上去穩坐,玩遊戲。且第一個歧枝生得低又寬平,小小孩也很輕易就可以跨坐上樹。


簡直是棵完美的練習樹!小孩兒學爬樹的基本款。


我脫掉鞋子,一翻身就上了枝幹,呼喚她:「小樹,快上來!」


她略作遲疑,挨挨蹭蹭爬上樹,在最低的枝幹上,仰望已然攀登二三層的我。


「米彌,你好會爬樹哦!」


「我從小就會了啊,你再上來一點嘛,不要怕。」


「可是,」她小聲嘟嚷:「樹上有螞蟻…」


「螞蟻是樹的客人啊,像鳥啊、蟲啊、你啊、我啊。」


「哦。」她還是紋風不動。


我平躺在樹幹上,透過茂密的樹葉看被切割零散的天光。我把帽子一把扔到樹下,別擋了枝葉間篩落的一點日照。


「啊,」小樹看了看掉落在地上的帽子,又看了看我,默不作聲地躍身跳下樹幫我把帽子撿起,放到一旁石桌上。


我看著這個愛乾淨的都市小孩,欣賞她日常生活中養成的秩序與美感,都市的据謹。


小樹穿著嫩黃色的布希鞋再度爬樹,因著鞋子極易脫落而身手艱困。


「你可以把鞋子脫掉啊,」我搖晃著光腳,悠閒地指點她。


「不行。」這個都市小孩說:「腳底會變髒。」


「不會!」我把光腳跨上平滑的樹幹:「樹很乾淨的,它喜歡我們踩在它身上,熱熱的,會呼吸哦!」


她抬頭又看了我一眼。堅持穿著拖鞋爬樹,並小心避開螞蟻。


我看著她步步為營,很有點想不透了。這個向來耐摔、大膽的孩子,學溜直排輪、學騎腳踏車,都因著莽撞急燥而成就非凡,學習的速度遠遠超越謹慎的皮皮或面面,且她多半自行練習而毋須催促。但何以,何以爬樹於她,竟是件緊張、戰戰競競、施展不開、据謹小心的事呢?


「小樹,你怎麼不會爬樹呢?我小時侯就會了啊。」不自覺地,我說了很大人的話。


「我又不是以前的人!」


啊,原來這是以前的人的遊戲。小孩子丟到大自然裡,相互發展出沒有固定模式、學習步驟的遊戲。對於習慣電玩、直排輪的「現代小孩」來說,還真不習慣呢。(我好遺憾小樹這麼不習慣,分明她從小散步見到樹都會過去抱一下的呀。)


我是以前的人。小時候前院裡有棵龍眼樹,我們常爬上樹各據一個枝頭,玩起家家酒,春天的時候,邊玩邊採果子吃,最後只剩最高的枝頭上還有果實,那可要比真功夫了,愈能膽子大的、動作輕巧的,才能攀上最高峰擷取最豊盛的龍眼。


居高,身子竄出枝葉,遠眺,整個村子都在你眼下,再遠,就是雲。會有那調皮的男生,故意在下層枝幹用力搖晃,要嚇嚇你這不怕爬高的女生。


後來,爸爸在前院蓋了我與姐姐的書房,向南的枝幹就伸向屋頂,我們也頂喜歡從樹上躍登灰簷斜疊的屋頂,有樹蔭蔽日,又可躺臥聽風,已然是少女的我們,還會裝模作樣拿吉他上屋頂唱歌。


弟弟自小三千寵愛集一身。爸爸對他最是嚴格,小學高年級時就不准他再爬樹,動則斥喝,有時以棒棍懲罰。我那時約莫國三吧?在前院裡晃盪,不時就翻身上樹,行走屋頂,居高臨下,睥睨頑童弟弟只能在巷口遊盪。


一回,弟弟逮住我正在樹上唱歌,快速衝向屋內吆喝:「爸!快來看,姐姐在樹上!」


我那老父就站在紗門內,無可迴避地與我對視,而幾乎是尷尬地斥喝:「下來了!下來了!」


我全身而退,沒受到任何懲處。


弟弟很是不平,大聲質問:「為什麼我爬樹就要被打?為什麼她不用?」


父親的聲音平靜地傳到我的耳中:「女孩子長大了,不可以打,有自尊心。」


家中姐妹們,國小畢業後就再不曾挨過打。爸爸謹守他的原則,照顧少女的自尊。我高中時,不時夜歸,父親每每氣急敗壞,叼唸我一個女生騎長長的上坡路回家,那一路是夾道的芒果樹,兩旁鮮有路燈,也沒有人家,腳踏車的車程約要二十分鐘,他擔心我,但出口只是責備,不曾動手,也不曾表露關心,少女的我心高氣傲,以為他的嘮叼是不信任,轉過身不願對話。


其實,不過是一個老父親對一名少女的安危憂慮。但無以溝通。


弟弟總是挨打,也不過是一個父親對獨生子的期望與管教。但一樣誤解重重。


現在的人,也一樣犯著以前的錯啊!

2008年5月26日 星期一

命名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小樹經常喊我:米~或者,米彌~

我不動聲色,暗自辨識了幾次,終究忍不住好奇追問:「是小米、玉米的米嗎?」

她害羞起來:「哎喲,就是米嘛...」

[@more@]
「為什麼喊我米彌呢?」

「為什麼爸爸叫我張樹?」她憑空岔出新話題。真無厘頭。

「你的名字就是張樹啊!」

「那,為什麼你有時候叫我樹?」她放輕了語氣,又叫了一次:「樹~」

「……你喜歡我這樣叫你嗎?」

「嗯。」

現在我聽懂了。她在學習、發展一種專屬於她的,稱謂中的關係表達。

平常,爸爸若使用很重的口氣說:「張樹!」緊接著就是指責、斥喝。這個正式而嚴肅的全名叫喚,暗示著事情大條了,你要認真對待。

而媽媽很親愛地抱著她,或歡喜地胡說八道時,就會省略小樹,轉而以樹、樹啊來逗弄她。親愛的輾轉、上揚語氣,輕音居多。

米彌是小樹發展出來,對媽媽的獨特稱呼,無以取代,無以解釋。這是超越了一般命名,加重語氣、表達親疏的獨特召喚。

若硬要追溯典故,我猜想是某一日她從幼稚園回來後,忽然喊我「媽咪」,家裡沒這樣稱呼的傳統,但她可能聽見別的小朋友說了,覺得親近而逕自挪用(一如皮皮有一日突然很搞笑地喊他爹「把比」,把個像熊般粗大的男人登時喊成個芭比娃娃。)。久了,這挪用的外來語不足以表達她對我獨一無二的親愛,她就逐漸轉換用詞,採尾音加上語氣,發展出只適用於她與我之間,無可取代的稱呼。

「米~」

「什麼事?」

她召喚,我回應。專屬的命名關係於是確立。

2008年4月30日 星期三

權力


班上第一高的是班長陳玉君。這女生的名字我聽過多次,又彈鋼琴、又學美語、且還是最快集到六十點榮譽卡的畫畫高手。

班長、副班長、午飯長、體育股長、衛生股長、風紀股長,都是民選的。

小樹個子細長,是班上第二高的女孩,且是民選的體育股長,負責帶著大家跑步、呼口號、繞操場。真威風啊。
[@more@]
我除了跑步快,自小就是那種打躲避球只會掩著臉蹲下來的笨拙女生欸,真想不到小樹如此「歹竹出好筍」,令為娘的與有榮焉。

「為什麼選你?」

「他們喜歡我。」喝!這麼小就知道民選不過是形象取勝,與能力政見無關。但我懷疑終究多半是老師內定個性乖巧的學生,在有限的模範形象裡,幾個好學生輪流掌權。

小樹上學期是衛生股長。職責範圍是什麼呢?

「大家清掃完要讓我看過,我說ok才算做完,我說不ok就還要再做。」

哇,好大的權力啊。我想到那個在清掃時向她示愛的小男生,若不是太有勇氣,無視權威的界限勇於求愛,就是太有計謀,以情感的表白換取掌權者的通融。哈哈。

但小樹最想做的是風紀股長,可以給大家記圈圈叉叉,有賞有罰,志氣不小。

我又一次暗自吃驚。從來,我最討厭作風紀。

我自己,徹底是午睡時偷說話、偷看書、從來捨不得睡的那種小孩,被迫站上一個罰人記名字的角色,總讓我困窘不已。唯有在「偷講話」的韾音真真吵到無法假裝聽不見時,我才被迫作勢在黑板上記下幾個名字,沮喪得簡直抬不起頭來,我且只記男生的名字,私下惴測他們臉皮厚,再加一等罪也無妨。記憶中只一次真是吵到沒法子放水,只得記下班上女同學的名字,午休後我羞愧得無法再多看她一眼,自判罪不可赦。呼!權力如此燙手!

姐姐小乖有一陣子是糾察隊,每天中午戴著糾察臂章在午睡時間沿著低年級班級查看,我若是那日負責坐在講台上記名、維持秩序的人,看見小乖走過,我們兩人總假作不認識彼此,有種奇怪的張力。但我還挺喜歡她不假辭色糾正班上的男同學的威風模樣。

我沒法子威風。要記人、要糾正人,自己先就窘得不得了。連要上台說話,就淨是踱腳害臊。偏我是班長,不時要擔任這角色,但我就是可以在老師幾近發火的耐心等待下,站在台上久久一語不發,直至老師放棄(雙方對峙愈久,我愈絕望沒有路可以撤退,只能臉紅踱腳如困獸。)。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堅持,分明我並不是個沈默的孩子啊,我極沒規矩,放學時擔任路隊長,可只要一離開學校糾察的視線,隊伍立即由縱變成橫排,女同學們紛紛向我討故事、聽黃梅調,我可以一路編派著各式故事走三十分鐘的路程回家。

權力所象徵的力量與責任,我在抗拒什麼呢?

2008年4月17日 星期四

同樣在戰場─評「他人的戰爭」

為「鐵馬影展」寫的。

[@more@]

他們是unseen army,他們不打仗,但他們為戰場上的士兵煮飯、洗衣、剪髮、掃廁所、蓋基地、提供燃料,他們住在伊拉克郊區擁擠的貨櫃裡,吃的是剩菜飯,經常沒水洗澡,但爆炸與死傷一樣會掉落到他們身上。他們是TCNs,意指Third Country Nationals,第三世界的人,來自印度、孟加拉、尼泊爾、斯里蘭卡、菲律賓,服務出兵伊拉克的美軍。

影片一開始,我們看見美國大兵排隊用餐。鏡頭上看不見的,由旁白來說:「供應午餐的大多都是菲律賓人。」他們什麼雜役都做,置身在「他人的戰爭」裡終日勞動。

這不是一部談反戰的影片,但我們不免從戰事後勤結構,反思戰爭的荒謬與矛盾,更目睹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跨國橫行。履履以正義之名主動出兵的美國,隨著越戰終結也停止徵兵制,全面軍事民營化造成了勞力層層外包,跨國召募經濟低度發展國家的移工,投入戰爭(誰的戰爭?)的後備勞動。以影片中的承包商Halliburton來說,他們在戰爭中雇用了五萬名勞力,百分之八十都非美國人。影片剪錄了一段Halliburton在美國召募工人的廣告,一個個美裔(多數是白人)的勞動者,笑容臉面地表示為在此工作為榮。隨後螢幕打出後勤工作的兩套薪資:美國工人年收入是TCN的二十倍!

貫穿全片的是三名赴伊拉克美軍基地工作的菲籍移工。把二個女兒留給母親照顧的Ailyn,在餐廳遭到流彈射傷,但她帶著炸彈碎片返鄉,再度申請重回戰地工作,「巴格達的戰火聽來只如同鞭炮聲。」她說,安慰家人一如所有報喜不報憂的移工。而同樣是主動冒險的Bodrigo Reyes就沒這麼幸運了,他成為第一位在伊拉克喪生的菲勞。他的女兒回憶父親為她帶回一條項鍊的往事,為了全家的生計他無懼風險,最後付出死亡的代價。Ramil Autencio原是申請到科威特工作,卻被仲介脅迫轉往伊拉克,不然就要坐牢或罰一千美金,他們一行四十人在菲裔美國士兵的幫忙逃出戰區,但返回家鄉還是負債。

處理這樣一個涉及戰爭、死亡、欺騙、逃亡的故事,導演卻出奇地節制,不強調眼淚與情緒,連配樂都使用不甚有旋律的古樂聲,若有似無的鼓、鈴、蕭聲恰如其份地存在著,沒有不必要的渲染與廢話,畫面以菲勞、家屬、記者、Halliburton離職美籍管理人員的訪談交錯進行,一層層揭露美國攻打伊拉克背後的外包人力結構。導演謹守紀實,不貪心,沒拉高到控訴戰爭、深究貧窮,就是讓當事人呈現他們的困境與困惑。

如果這部影片激發我們對戰爭的反思,資本主義的生產關係就不能不一併受到等值的質疑。這幾乎是,同一件事。

書寫這篇短評的同一天,正好有三名菲勞來TIWA(台灣國際勞工協會)求助,其中一名年輕男孩手手纏石膏紗布,一週前汽車零件廠的拖吊工具鬆落擊中他與同事,肩脊都負傷,可就醫未癒就被老板強迫復工。他們都借錢來台不到二個月,他們的宿舍恐怕比貨櫃屋還糟,要留在一個高度危險的勞動現場?還是返鄉面對負債與失業?還有其他的路嗎?他們都憂心忡忡。

在這個脈絡看「他人的戰爭」,我不免想到太多足堪對照的經驗:同樣是海外求生存的冒險,同樣有人付出性命代價而妻兒在遠方流淚,同樣的高額仲介費與扺押借款,甚至同樣是只能碰運氣的食宿與熱水,跨越國境的移工們勞動、生產,但不被接收國看見、不被承認貢獻、不被認真面對。工廠如戰場,外勞在台灣或在伊拉克,有什麼差別嗎?

2008年4月12日 星期六

抵抗

幼稚園時期,小樹習慣一回家就作功課,然後是吃飯、看電視、洗澡。井然有序。我每每假作平常,實則心中暗自驚奇,奇怪她的順從與自在,守規距竟至渾然天成,真叫人吃驚。乖孩子所利益者無他,大人的方便而已。我是獲利者,只能感謝奶奶的耐心調教。

但小一唸了一半,功課愈來愈多,小樹終也開始反抗了。原本漂亮端正的字跡像個賭氣的孩子站沒站相,身子扭曲歪斜著,方圓不得對稱,忽大忽小的筆跡、東倒西歪的字型,都在說著一個孩子抵抗的心情。
[@more@]

她一再試探這個容忍的底線,終至理直氣壯說:「明天下課再寫就可以了。」我知道有些孩子功課沒寫完、總要被老師要求在下課時補寫,這是懲罰。可害羞的小樹竟寧可犧牲下課時間,成為被側目、被處罰的一群,也要保有今夜無所事事看電視的自由。

這個決心這麼大。無關懶惰。她堅決抵制,搶電視選台器,要喝水要吃東西要這個那個,或故意寫了又擦,一塌糊塗。她且也不怕羞。拖得一時是一時。於是她會自動把部份作業本「忘了」帶回家,造成「明天再寫」的客觀條件。我們不得不接受。

「老師不會罵嗎?」

「會啊,下課要趕快寫,還有陳雨辰啊,誰誰誰啊,也在寫。」

「只有你們三個人哦?別人都去玩了,你們三個人好可憐在寫功課。」

「對呀。」她也沒陰影,真是能屈能伸:「還要另外多罰寫一課的課文。」

最氣急敗壞的是奶奶。她一整個晚上耗在書桌前,緊盯著小樹的進度,不時和小樹高聲對罵。我實在很想說:「算了!隨便她!」讓她自己去面對不作功課的後果,去自行付出代價。但這一來,可就成了三代女性的爭吵了。我只能出面聲援奶奶,教訓小樹,以免早睡的奶奶不得安寧。

看見著因週五而出奇多的作業,再加上罰寫部份,我心中很為小樹不忍。但不得不硬起心腸催她。她倒是意志堅定,只願意寫一課,其他明天再說(明天,週末日都是玩耍日,誰要寫功課啊?想到要逼她寫,我覺得比她還痛苦。)

週六出門前,我換個法子佈置好一個有音樂、有燭光、有小果汁的環境,以新奇如遊戲的氣氛,誘她同坐長桌,兩人約定一同作功課。

她側過身看著盯緊電腦營幕收信、閱讀、找資料的我,很有一點不悅地說:「媽媽,你的功課好簡單哦,都不用寫字。」

她的鉛筆晃盪著,不很甘願一筆一劃寫生詞如犛地翻土。

「我也要打字啊,要打很多很多字欸。」我忙著跳回寫企畫案的動作。

「我也會打字,我和你換。」

「打字之前要先會寫字啊,否則你怎麼打?」

「我會,我會唸就會打字了,不必學寫字。」她洋洋得意。沒錯,我就是這樣教她注音打字法,讓她和在辦公室的爸爸以極慢的速度MSN。

「但你認識的字好少,怎麼看書、看資料、看信啊?還要寫很多頁很多頁的企畫欸。」

「我認識,」她恨恨地說:「很多字!」

可憐包。我了解一個射手小孩會多麼不耐煩,不耐煩一步一腳印的基本功啊。

我 自小不愛作功課(誰愛呢?),那時代也沒什麼家庭連絡簿,父母管營生都來不及了,哪裡還管孩子作業?多半我們都是玩鬧到臨睡前才匆匆飛快寫字。我的速記能 力多半是自小養成的罷,最後一秒鐘,火速達陣。我的國字從來不曾安穩置放,飛跳的字跡,看得出騷動的心思,可我終究是個考第一名的孩子,習慣扮演好學生的 角色,不好意思被罰站,功課還是會作完。

有那麼幾次,玩過頭了真就沒作功課,早自習時老師檢查作業,那沒寫的、沒作完的人會被一一點名罰站,甚至被叫到講台前打手心。我是班長,沒法子作那樣被處罰的人,覺得窘迫難當(真是當慣好學生啊。),於是小聲地、害羞地、聽不出發抖地說:「我忘了帶。」

那 麼清白無辜。因為我是好學生,印象中,「忘記帶」的理由多半會被接納,頂多口頭訓斥:「下次要記得。」不曾,我不曾因為沒作功課被打過手心。但我的心真正 窘迫難當。無法忘記,無法忘記那些或沈默的、或故作蠻不在乎的同學,在講台前一一被打手心時,留在原座位不曾受到處罰的我,臉上火熱地燙。我是個沒被逮到 的賊,窘迫難當。

至今耿耿於懷。這個後續的懲罰顯然更嚴重些。

小樹的反抗理直氣壯得多。上個月我幫她請假讓她跟著阿舅到墾丁玩(奶奶嘆息:這樣不好啦,都小學了還常請假去玩,會變成習慣....啊,隨便你們啦。),回台北後待趕的作業一堆,她悠哉寫了一晚上,都九點了我才知道她只寫完當天作業,前一天請假的作業根本不曾動筆。
「不要寫了。」她開始收鉛筆:「你跟老師說,我明天再寫昨天的作業好了。」

「我不敢。大家上課你去玩,回來還不把作業補寫完,好不公平啊。」我把家長連絡部推到她面前:「你自己說。」

她立即拿了鉛筆在家長意見欄寫下(多數是注音):我今天來不及寫昨天的作業,明天再寫。

嗯,會自己討價還價,會說理,進退有據,真厲害呀。比起我小時候陽奉陰違地撒謊,小樹顯然是上道多了。我心底忍不住為她喝采起來。